她想起自己刚穿越时的狼狈,想起那些在权力漩涡中挣扎的日夜,想起舍丽雅临终前那句 “至少你敢争”。她要教女儿的,不是逆来顺受,而是在枷锁中寻找生机,在陌生的土地上,为自己争一个能喘口气的角落。
“别像妈妈一样,” 纳菲尔泰丽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带着只有自己能懂的悲凉,“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涅菲缇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哭得更凶了。她紧紧抱着纳菲尔泰丽的脖子,把脸埋在母亲的肩窝,像要把这最后的温暖刻进骨子里。“妈妈,我还能再见到你吗?他们说赫梯很远,要走三个月才能到……”
纳菲尔泰丽的心像被钝刀割着,疼得几乎窒息。她知道,这一去,大概率是永别。古埃及的公主远嫁异国,能活着回来的寥寥无几,大多是在生儿育女、参与宫廷斗争中耗尽生命,最终化作异乡的一抔黄土。
“能的。” 纳菲尔泰丽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等你长大了,等埃及和赫梯的关系更稳固了,妈妈就去看你。给你带底比斯的蓝莲花,带你最爱吃的椰枣糕……”
她一边说,一边把脖子上的护身符摘下来,戴在女儿颈间。那是雅赫摩斯送给她的礼物,据说能 “护佑生命”。“带着它,就像妈妈在你身边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王宫被一种诡异的忙碌笼罩着。裁缝们连夜赶制嫁妆,珠宝匠们打磨着镶嵌宝石的首饰,侍女们清点着要带去赫梯的香料和亚麻布。每一件物品都精致华美,却像一副沉重的镣铐,越耀眼,越让人窒息。
涅菲缇丝变得沉默了。她不再去织机旁,只是整日坐在窗前,望着尼罗河的方向,像一尊易碎的雕像。塞提和阿蒙霍特普想逗她开心,给她讲战场上的故事,她也只是勉强笑一笑;梅丽塔顿缠着她要陪她玩,她就抱着妹妹,一言不发地流泪。
纳菲尔泰丽每天都陪着她,教她赫梯的基本用语,告诉她西亚的风土人情,教她如何在陌生的宫廷里分辨善意与恶意。她把自己穿越以来所有的生存智慧,都揉碎了讲给女儿听,像一只老鸟,在雏鸟离巢前,拼命教给它最后一点飞翔的技巧。
雅赫摩斯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有一次,纳菲尔泰丽看到他独自一人站在涅菲缇丝的房间外,看着里面母女相拥的身影,久久没有离去,鬓角的白发在烛火下泛着霜一样的光。
赫梯使团抵达的那天,底比斯的天空飘起了细雨,这在三月是罕见的。涅菲缇丝穿着崭新的红袍,站在码头的石阶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护身符。她的眼睛红肿,却努力挺直了脊背,像一株即将被移植到异乡的芦苇。
“到了那边,要按时吃饭,别像在家时挑食。” 纳菲尔泰丽最后一次整理她的发带,指尖触到女儿冰凉的耳垂,“冷了要加衣服,赫梯比埃及冷……”
话没说完,就被涅菲缇丝紧紧抱住:“妈妈,我不想走……”
纳菲尔泰丽用力回抱住她,把脸埋在女儿的发间,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的、带着亚麻清香的气息。这是她的第一个女儿,是那个在她怀里咿呀学语,会把织坏的布塞给她看,会偷偷在她枕头上放一朵干花的孩子啊。
“去吧,我的女儿。” 纳菲尔泰丽推开她,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微笑,“做赫梯最勇敢的王妃,像尼罗河一样,既能温柔,也能坚强。”
涅菲缇丝点点头,转身登上了赫梯的船。船帆升起的那一刻,她回头望了一眼,隔着濛濛雨雾,纳菲尔泰丽看到她举起了手,手里攥着那个护身符,像在说最后的告别。
船缓缓驶离码头,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尼罗河的拐弯处。纳菲尔泰丽站在雨中,任凭冰冷的雨水打湿她的头发和长袍,直到雅赫摩斯把一件披肩搭在她肩上,她才发现,自己的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心口空洞的疼。
“她会好好的。” 雅赫摩斯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纳菲尔泰丽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尼罗河的尽头。那里水雾弥漫,像一个永远无法醒来的梦。她知道,涅菲缇丝的船,载走的不仅是她的女儿,还有她心里最柔软的一块,从此隔着千山万水,隔着语言和信仰,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回到王宫时,涅菲缇丝的房间还保持着原样。织机上的亚麻布还摊在那里,金线织的蓝莲花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光。纳菲尔泰丽走过去,轻轻抚摸着那些未完成的花纹,突然像个孩子一样,蹲在地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她赢了那么多场战斗,对抗了那么多不公,却终究没能赢过命运,没能留住自己的女儿。原来,再强大的权力,再智慧的头脑,在血脉亲情和时代铁律面前,都如此苍白无力。
夜色渐浓,雨还在下。纳菲尔泰丽坐在织机旁,拿起涅菲缇丝的梭子,笨拙地织着那匹亚麻布。金线在她指间不听话地缠绕,像她此刻纷乱的心绪。她不知道涅菲缇丝在赫梯会遇到什么,不知道她能不能保护好自己,不知道她们还有没有再见的一天。
尼罗河的水在雨中静静流淌,带着一个母亲无尽的悲伤,奔向遥远的未来。纳菲尔泰丽知道,生活还要继续,她还要做她的王后,辅佐雅赫摩斯,看着塞提、阿蒙霍特普和梅丽塔顿长大。
可那个织着蓝莲花的小姑娘,那个在她怀里哭泣的女儿,会永远留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在每个思念的夜晚,隐隐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