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寝殿的窗棂半开着,几缕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光柱里浮动的尘埃,像无数细碎的时间碎片,缓缓飘落。
雅赫摩斯半靠在铺着狮皮的软榻上,身上盖着三层厚厚的羊毛毯,却仍在不住地发抖。他的脸色比尼罗河的淤泥还要灰败,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肺里生了根,正一点点啃噬着他的呼吸。
“咳……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他猛地弓起身子,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榻沿,指节泛白如骨。咳完后,他虚弱地倒回榻上,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带着鬓角的白发都被浸湿,贴在凹陷的颊边,像一层薄薄的霜。
纳菲尔泰丽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手里捧着一碗刚熬好的草药,药汁呈深褐色,散发着苦杏仁与蜂蜜混合的奇异香气。她放下药碗,拿起柔软的亚麻巾,轻轻为他擦去额角的汗,指尖触到他皮肤的冰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微微发疼。
“御医怎么说?” 她的声音放得极柔,像怕惊扰了风中残烛。
雅赫摩斯闭着眼,喘息了很久,才缓缓睁开眼。他的琥珀色瞳孔已经浑浊,像蒙了一层灰的宝石,望着纳菲尔泰丽的目光却依旧带着一丝熟悉的锐利:“老毛病了…… 早年出征努比亚得的病,早就落下了根…… 咳…… 现在不过是…… 找上门来罢了。”
纳菲尔泰丽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二十年前,雅赫摩斯亲征努比亚,在沼泽地里追剿叛乱首领,被毒气熏倒,高烧昏迷了三天三夜,虽捡回一条命,却落下了咳嗽的病根。这些年时好时坏,可从没有像这次这样严重 —— 连续三个月,咳嗽不止,夜里常常咳得无法入睡,身形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曾经能拉开强弓的臂膀,如今连握剑都显得吃力。
她拿起药碗,用小勺舀了一点药汁,放在唇边吹了吹,才递到他嘴边:“喝了吧,加了蜂蜜,不那么苦。”
药汁里除了古埃及传统的止咳草药,还藏着她按现代知识加入的东西 —— 晒干的梨皮磨成的粉,润肺的杏仁膏,甚至还有一点点从叙利亚商人那里换来的、据说能 “清淤” 的树脂。这些在古埃及人看来 “不伦不类” 的搭配,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为他做的事。
雅赫摩斯顺从地张开嘴,药汁滑过喉咙,苦涩的味道瞬间漫开,他却没有皱眉。这些年,他早已习惯了她的 “奇思妙想”—— 从改良的小麦,到染布的技法,再到如今这碗 “怪味” 草药,她总能拿出些看似离谱却有效的东西。
“今天…… 政事厅…… 阿蒙霍特普……” 他断断续续地说,每说几个字就要喘息片刻,“他处理了…… 南部的税案…… 比我想的…… 周全。”
纳菲尔泰丽点点头,用小勺继续喂他喝药:“我听说了,他减免了受灾地区的三成赋税,还调拨了粮仓的粮食赈济,老臣们都夸他有法老风范。”
自从雅赫摩斯病倒,朝政便渐渐移到了阿蒙霍特普肩上。十八岁的王子已长成挺拔的青年,眉宇间的凌厉越来越像年轻时的雅赫摩斯,处理政务时虽偶有急躁,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拿出决断,连最顽固的贵族都不得不承认,他身上流淌着真正的王者血脉。
雅赫摩斯的嘴角牵起一丝微弱的笑意,像风中摇曳的烛火:“好…… 好…… 我就知道…… 他能行……”
咳嗽再次打断了他的话。这次咳得更凶,他猛地侧过身,纳菲尔泰丽连忙递过陶碗,他对着碗咳了几声,碗底竟染上了一点刺目的红。
纳菲尔泰丽的心脏骤然收紧,握着陶碗的手微微发颤。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碗递回给侍立在旁的玛莎,声音依旧平稳:“扶法老躺好,我去再熬一碗药。”
走出寝殿时,廊下的风带着尼罗河水的湿气,吹得她金与霜白交织的长发乱舞。她站在廊柱后,望着远处阿蒙神庙的尖顶,深吸了一口气,却觉得胸口堵得厉害。那个曾经在战场上挥剑斩将、在朝堂上一言九鼎的男人,那个能将她护在身后、也能对敌人毫不留情的法老,如今竟虚弱到咳出了血。
这让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情景。那时她还是刘安章,穿着粗麻短褂,站在雅赫摩斯府邸的庭院里,看着这个褐色头发的年轻将军,心里满是敬畏与恐惧。他那时多强壮啊,能徒手折断木剑,能在猎场上一箭射穿羚羊的心脏,眼神里的锋芒能让最桀骜的奴隶都低头。
可现在,他老了。
皱纹爬满了他的脸,白发取代了曾经的褐色头发,连呼吸都变得如此艰难。那些关于他 “铁血” 的传说,在他咳血的这一刻,突然变得模糊起来。
他终究只是个会生病、会衰老的人。
“王后,祭司们求见。” 贝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他们说…… 想为法老举行‘净化仪式’,祈求阿蒙神庇佑。”
纳菲尔泰丽转过身,目光冷得像尼罗河畔的寒冰:“告诉他们,法老的身体,不需要神棍来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