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乳香的余韵混着木炭的暖意,在空气中弥漫出一种沉静的甜香,像被岁月酿成的蜜。
“祖母!曾祖母!” 两声清脆的童音穿透风雪,撞碎了庭院的寂静。
纳菲尔泰丽抬起头,透过蒙着薄霜的窗棂,看到门外跑进来两个身影。前面的少年穿着深蓝色的亚麻袍,金红色的头发在风雪中像一团跳动的火焰,是阿孟霍特普儿子,已经十岁多的卡蒙;他身后跟着一个更小的身影,穿着厚厚的羊毛斗篷,小短腿在雪地上迈得飞快,斗篷的兜帽滑落在肩上,露出一头柔软的黑发 —— 那是安的儿子,刚满三岁的阿蒙。
“慢点跑,别摔了。” 安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他伸手扶住差点绊倒的儿子,目光穿过庭院,落在软榻上的纳菲尔泰丽身上,蓝眼睛里瞬间漾起温柔的笑意,“祖母,我们来看您了。”
纳菲尔泰丽放下刺绣,脸上的皱纹在火光中舒展成温柔的弧度。这两年,她的精力越来越差,大多数时候都只能坐在榻上,看阳光从纸莎草的缝隙里溜走,听尼罗河的水声在远处起伏。安几乎每天都会带着阿蒙来,有时是读诗,有时是讲宫廷里的趣事,有时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两棵沉默的椰枣树,陪她度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午后。
“外面冷,快进来。” 纳菲尔泰丽朝他们招手,声音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透着掩不住的欢喜。
阿蒙挣脱父亲的手,跌跌撞撞地扑到软榻前,小靴子在石板上蹭出细碎的声音。他仰着小脸,黑亮的眼睛像两潭清澈的尼罗河水,好奇地打量着纳菲尔泰丽,目光最终落在她披散的长发上。
纳菲尔泰丽的头发早已不复当年的浓密,金色的发丝间漫着大片的霜白,像夕阳染过的雪地,在暖炉的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阿蒙伸出小胖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缕最亮的金发,像在触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曾祖母,” 他歪着小脑袋,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孩童特有的认真,“您的头发…… 为什么和我们不一样呀?父亲是金色的,我是黑色的,您的是…… 金色又有白色的,像沙漠里的阳光。”
安正要开口,却被纳菲尔泰丽用眼神制止了。她笑着抬手,轻轻捋起一缕头发,让金发与白发在指尖交织成奇妙的纹路,像尼罗河的水流过金色的沙滩。“因为呀,”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羽毛拂过水面,“这头发一半属于埃及,一半属于远方。”
“远方?” 阿蒙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小手挠了挠后脑勺,斗篷上的绒毛蹭到脸颊,痒得他缩了缩脖子,“远方是什么地方呀?也有尼罗河吗?也有像曾祖母一样的人吗?”
一连串的问题像掉落在玉盘上的珍珠,清脆而密集。安在一旁失笑,伸手想摸摸儿子的头,却被阿蒙不耐烦地躲开了 —— 小家伙正竖着耳朵,等着曾祖母的答案呢。
纳菲尔泰丽看着他较真的模样,心里像被温水浸过,软得发疼。这孩子的眉眼像极了她穿越前的模样,尤其是那双黑眼睛,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让她常常恍惚,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那个站在现代实验室里,对着古埃及壁画发呆的刘安章。
“远方啊,” 纳菲尔泰丽的目光越过阿蒙的头顶,望向窗外风雪弥漫的天空,仿佛能穿透时空的壁垒,看到另一个世界的霓虹,“那里没有尼罗河,却有比尼罗河更宽的河;没有金字塔,却有比金字塔更高的房子;那里的人不说埃及话,也不穿亚麻袍,可他们也像我们一样,会哭,会笑,会想念远方的人。”
阿蒙似懂非懂地眨眨眼,小手指着纳菲尔泰丽的头发:“那…… 远方的人,头发也是金色的吗?”
“不全是。” 纳菲尔泰丽笑了,指尖轻轻拂过他柔软的黑发,“有黑的,有黄的,有像你父亲一样金红色的,还有…… 像雪一样白的。就像尼罗河的水,有时候清,有时候浊,有时候带着泥沙,有时候映着星光,可归根结底,都是滋养生命的水呀。”
她顿了顿,将那缕头发绕在阿蒙的小手指上,金发与黑发缠绕在一起,像两股流淌的溪流汇入同一片海洋。“我的头发一半属于埃及,是因为我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一辈子,爱过这里的人,守过这里的河;一半属于远方,是因为那里有我最初的根,像尼罗河的源头,虽然远,却永远在心里流着。”
阿蒙的小眉头还是皱着,显然没完全听懂,却也不再追问,只是把手指上的金发小心翼翼地绕回来,放回纳菲尔泰丽膝上的豹皮上,仿佛那是什么需要郑重对待的珍宝。“曾祖母,您给我讲远方的故事吧?讲那个没有尼罗河的地方。”
“祖母,我也想听。”一直安静的卡蒙也好奇起来。
“好啊。” 纳菲尔泰丽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女孩……”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在讲述一个尘封的秘密。她讲远方的 “铁盒子” 能跑得比马车快,讲 “亮盒子” 里能看到人的影子,讲人们不用在尼罗河泛滥时祈祷,因为他们有 “管子” 能把水引到田地里。安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蓝眼睛里没有丝毫惊讶 —— 这些年,纳菲尔泰丽偶尔会提起远方,他从不追问,只是默默记下,像守护着一份跨越时空的默契。
阿蒙听得入了迷,小嘴巴张成 “O” 形,黑眼睛里闪烁着向往的光。“那…… 那个女孩,为什么要来埃及呀?” 他突然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她不想家吗?”
纳菲尔泰丽的指尖微微一颤,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想家吗?怎么会不想。刚穿越时,她无数个夜晚都在梦里回到现代,回到那个有暖气、有热水、有父母的家。可后来,当塞提的第一声 “母亲” 在耳边响起,当她看着尼罗河的水漫过堤岸,滋养出金色的麦浪,那份思念渐渐被另一种情感取代 —— 那是对 “现在” 的眷恋,对 “拥有” 的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