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许乐在第四五名左右,也陆续有人开始超越自己,但许乐仍旧是保持着自己的速度,直到最后三圈的时候,许乐才开始提速,追到了第三名。
他的体力开始渐渐消耗殆尽,喘息声越来越粗重,喉咙处像是要有血翻涌上来,只能靠自己的本能向前跑。
到了最后两圈,许乐开始毫无保留的用尽全力,超过了第二名。
等到了最后一圈,他觉得自己脚下的跑道变成柔软的棉花,每一脚踩下去都绵软无力,仿佛马上要跌倒在这棉花里。
他咬了咬牙,反正就这一下了,他决定自己用最后的力气加速。
此刻他的心跳声,喘息声,呼喊声好像通通停止了,耳边安静下来,周围也暗下来。
他仿佛看到许意独自一人站在跑道的尽头,在黑暗中看上去那么悲伤与绝望,他朝自己伸出手,说:“救我。”
“啊——许意!!”周围同学们的欢呼声响起,黑暗被撕裂,世界的色彩再次挤进许乐眼里。
他看见同学们朝着他奔跑过来,他准确的识别到那一双双激动的眼睛里最熟悉的那一双。
将自己最后的力气全部交给他。
许乐跌进唐浔怀里,脑袋埋进他的颈窝,两条胳膊像是海草一样无力垂着,连环住他脖子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靠唐浔紧紧搂在他腰上的双臂才不至于让自己的身体滑下去。
等许乐渐渐找回自己的呼吸声,力气也恢复了一些,在唐浔耳边问:“怎么样?还一般吗?”
唐浔笑了,胸膛随着笑声颤动。
许乐此刻看不到唐浔的脸,但他就是觉得,如果此刻他站起身来望向那张脸的话,一定能看到那张脸上笑容最灿烂的样子,但许乐没有,他伏在唐浔的肩膀上没动。
大家都沉浸在喜悦之中,只有一个人。
郑森没想到,许意竟然真的能跑个第一名,他本来想看许意的笑话,在比赛结束后嘲讽一波,但没想到。
他看着人群中央的那两个人,心里越来越气,脸也垮下来。
他走上前去,路过那两人狠狠的撞了他们一下,骂道:“别在这挡道,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给谁看?真要死你就死远点!”
许乐突然觉得唐浔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硬了,像是听到了什么让他深受打击的话,连放在自己腰上的手臂都不可抑制的紧绷起来。
随后他听见唐浔对身边的周晨阳说:“帮我扶一下。”
许乐第一次听到唐浔的声音有些颤抖。
紧接着身后传来了混乱的嘈杂声。
许乐看见周晨阳的眼睛骤然睁大,目瞪口呆,于是顺着他的视线向后看去。
只见唐浔握紧拳头用力地朝着郑森挥去,和完全不一样的神色,透着克制不住的恼怒,眼中都猩红一片,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许乐有点愣住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唐浔,像是丧失了理智的野兽般,只想撕咬住对方的喉咙,不在乎自己是否受伤,只想让猎物付出应有的代价。
而扶着许乐的周晨阳,那叫一个急啊,他想撒手上去帮他兄弟,但一撒手又怕许乐倒下,急的汗都要下来了。
许乐自己双手支住膝盖,朝周晨阳挥了挥手:“快去!”
周晨阳瞬间就像一支箭一样射出去,朝着来帮郑森的男生冲过去加入了混战之中。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直到老陈用响彻操场的嗓音嚎叫着,以自己最快的速度从操场的另一边飞奔过来,才得以终止。
众人看着老陈那两条快甩成风火轮似的双腿,不禁感叹:
早知道三千让他上了啊!
许乐趴在老陈办公室门口听里面的声音。其实都不用趴门上听,那声音大的隔壁班都能听见。
“你们真行啊!校运会上出风头,小瞧你们几个了啊!”老陈讲桌子拍的震天响。“我还在那跟别的班主任炫耀咱拿第一呢,一回头你们比上格斗了!我怎么今年校运会还有这项目呢?我用不用给你们搬个金腰带啊!!”
老陈看着眼前这几个学生,真觉得自己再干两年班主任,这条命都快给自己交代出去了!
“你们去,写检查!!一人五千,少一个字都不行!”老陈说完这句话,气冲冲的往出走。
“您干嘛去啊?”周晨阳抬头小心地问了句。
“我我我我干嘛去?”老陈气的嘴都快不利索了,“我去主任那看看给不给你们记过!我给你们收拾烂摊子去我干嘛去!!”
一打开门,一直趴门上的许乐往前栽了一下,正好栽到老陈身上。
好不容易稍微平静下来的老陈又爆发了:“你这又是干什么呢?”
“我。。。。”
“躲开躲开!”老陈把他从门口推开,往出走,一边走一边崩溃的念叨:“烦死了!烦死了!!我就说不当这个班主任!非让我当,烦死了!!!!”
许乐抬头跟唐浔和周晨阳面面相觑,认真发问:
“老陈他,没事吧???”
最后终究是老陈扛下了所有,他在自己从业以来,第一百七十六次打开了招聘软件,十分钟后,又默默地关上手机,敲响了李主任办公室的门。
操场上只剩下几个学生正在陆陆续续地整理这运动会使用的器材,像是一场盛大话剧落下帷幕之后的忙碌。
唐浔顺着操场的跑道走走停停,影子被越拉越长,直到被隐匿在阴影下,同那颗已经驻扎校园中多年的老榆树的影子融为一体。
那棵榆树的生长似乎此刻在唐浔的眼中有了实体,他看到了在万物变幻下只有它静止不变。顷刻间,周围忙碌的人们三三两两离去,空荡荡的靖南中学只剩下那一人一树,在秋季的簌簌落叶下,共同等待下一轮回的枝桠生长。
直到有人闯进那片安静的等候里。
来人握住树下人的手,使那人再次显露于光影之下,两个人便顺着红色跑道上笔直的白色线条返还。看着前面的背影,唐浔不再纠结于郑森说的那几句话,不再陷入对死亡的恐惧而无法自拨。
身后操场边上的那棵榆树还静静的矗立在那里,秋风拂过,卧在树根处的落叶缓缓地翻了个身,又静静睡去。过了很久,漫天而落的雪给它盖上一层厚厚的白色棉被,也未曾将它惊醒,要等到明年万物开化时,它才会重新睁开惺忪的睡眼,那时它看到的,将又会是一个明媚盎然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