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长相本来就秀美,在声音的加持下,又带了些恰到好处的甜。
一下子红了脸,高文不好意思看她,盯着磨得发光的警裤和一个星期没换的作训鞋,他挠了挠头:“那个,我……我们就是都不知道该怎么叫你,是不是应该叫林教授啊?”
“那也太客气了,显得好老。”把鬓角的碎发撩了上去,林清音笑了笑:“叫我音音就行。”
她就这样笑着,眼里好似盛满了星光。高文顿时满脸通红:“我,我……”
脸上发烫,他一时连自己要问什么都忘了。绞尽脑汁,他想了半天,才要开口,就见林清音指了指他的手环:“高sir,你手环刚刚闪了一下,好像是工作群的消息,是不是你们单位有事找你啊?”
她的眼神干净而澄澈,话语也正常,可却偏偏歪了头,一绺碎发从耳边落了下来,配着天生软糯的声音,就像撒娇似的。
脑子哄的一下炸开,高文的心防被击得七零八落。原本要问一问的念头早便抛到了九霄云外。要不是被她笑盈盈地盯着,连手环都要忘记看了。
点了好几次才点开消息,他反复看了好几遍,才明白是唐彦问他一份材料在哪里。脑子里迷迷糊糊的,也分不清着不着急,他看着林清音想说话,却期期艾艾地说不出口。
林清音却误会了似的,洁白的手指撩起落下的碎发,眼里含着笑:“那你快去忙吧。他家里人都在这里,也不方便。”
明明是很正常的一句话,可此刻听来,却似乎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脑子混沌了似的,她推开了门,高文就下意识跟着她往外走:“好。音,清音,你……再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
他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别别扭扭,鬼鬼祟祟,好似在说什么亏心话。
但林清音似乎并没有听出来不对。她依然笑盈盈的,秀气的眉眼弯弯:“好的。高sir,路上小心。”
对上她含笑的脸儿,高文几乎是落荒而逃。看他出来,段二哥张罗着要送他下去,他也只是挥了挥手,噔噔噔下了楼:“不用了,局里有急事儿,你们先收拾着吧,死者安息为重。”
见他不是客套,段二哥也没再勉强。看着满地乱七八糟的东西,赵军和王涛都淌着眼泪,跟木头人似的,段二哥一根又一根抽着烟,也都没有要动的意思,林清音叹气,从餐桌上翻出来双一次性手套,独自到卧室里收拾去了。
看她起来,段二哥沙哑着嗓子道:“叙叙他老婆,明天再弄吧,不行明天找个那个什么,保洁给收拾收拾。”
“不用了,我先收拾着吧,要不这样乱,保洁都不好下手。”看了赵军和王涛一眼,林清音道,“他们回来一趟不容易,收拾收拾遗物,让他们看着选样拿走,也是个念想。”
“好孩子啊。”看她这么细心周到,段二哥道,“可惜了,唉,叙叙,唉——”
洗了块抹布,林清音把段洁桌上的东西都收拾了起来,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又把客厅里桌子的古董架都擦了一遍,连那两个音响都仔细擦了擦。看着时间也不早了,她到洗手间洗了洗手,“二舅,那我就先回去了。”
点了点头,段二哥道:“大晚上的,你路上小心。”
“没事,我回去也就十来分钟。”林清音道,“柜子最上层里有被褥,要冷的话你们自己拿下来,别冻着了。”
她擦了手就要走,到了门口才想起来包还在段洁卧室里,于是又进去拿了包,这才下了楼。
***
“音音?”
一开门,林清音就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半是埋怨半是无奈:“妈妈,不是说了不用等我吗?你怎么还没睡啊?”
“你这大半夜的出去,我怎么放心?”林惠丽道,“公安局也是,非得大半夜通知,明天再去领不行吗?”
她已经六十出头了,脸上的鱼尾纹里盛着岁月的温柔,只有头发还是乌黑油亮。
林清音放下包:“他那边有两个学生来给当孝子,急着想见老师最后一面,时间紧也呆不了那么多天,所以就想着赶紧去领了。”
“唉,他们一家人也是倒霉。”林惠丽道,“哪天出殡啊?不行我也过去看看,可怜呐!”
林清音道:“到时候都是那边的亲戚,你要不还是别去了,不得劲。我去就行了。”
“那你得去,叙叙人那么好,你看着他也得去送他爸妈最后一程。其实叙叙他妈妈也是个好人,就是他爸爸,唉,人没了,咱也不说他坏话。”林惠丽道,“你忘了当时找对象的时候,人家看你什么都好,可再一问,一听咱是单亲家庭就不行了。你也是,非要改姓,你说你跟我姓干什么?也亏了叙叙不计较,要不他爸爸那边就不行了。”
“不行就不行呗,说明没缘分。”林清音道,“当初惹出来那么多事儿。”
“唉,他爸爸是事儿不少。当时谈彩礼的时候,就和我说他们那边彩礼都是三万八、四万八,八万八就是最多的了,结果我一打听,他们那边比咱们这里还高,基本都得十八万八。我说现在定亲也都得好好办,他还说看各家情况。他侄子那个对象就因为他瞎出主意让他给搅和黄了。”
忍不住说了江伟华两句,林惠丽又道:“你也是,冲叙叙发脾气就发脾气,说咱都出钱让他入赘干什么呢?也就是叙叙脾气好,不和你计较。其实他爸爸可能是因为不满意咱们是单亲家庭才这么说的,你别忘了叙叙可什么都占,工作、家庭、学历都好,人长得还好。”
“都过去了,还说这些干什么?”明显不想多说,林清音道,“妈妈,你都退休了,绿卡也批下来了,要不去漂亮国玩玩?”
林惠丽道:“你又不去,我自己去玩什么啊?”
“我过段时间也过去,你先去给我打扫打扫房子。”林清音道,“到了地方周羽去机场接你——我同学,还是上次接你的那个。”
“唉,早知道你留在那边就留在那边吧,我也不非让你回来了。”林惠丽唉声叹气,“在那边找个人结婚也行啊,真不行还能买米青生子,在国内你这还成个麻烦事儿了。”
要她说,其实结不结婚无所谓,主要是得有个孩子。女儿婚倒是结了,女婿也不错,可才不上一年就没了,没了就没了吧,可女儿还没有孩子啊!这不和没结一样吗?
“我反正有绿卡,等等也过去。”林清音声音低了下去,“现在在国内呆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看她这样,林惠丽欲言又止,看着她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就听林清音道:“我给你买下周的飞机票呗,你先过去,我最多一个月也就过去了。”
其实她不想出国的,虽然是个英语老师,但她口语一点都不好。国外人生地不熟的,她也不喜欢。可转念一想,陪着女儿出去散散心也好,这孩子指不定还难受着呢。
这么想着,林惠丽道:“行。那我先去睡了,你也早点睡,别天天熬夜。”
“嗯,知道了。”
看她关了门,林清音从包里掏出来一个小布老虎。进了洗手间,她沿着缝合线撕开,里面赫然是个微型音响。拆出来轻轻捏碎,她把它扔进了马桶,按下冲水键,碎片转眼被巨大的旋涡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