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宿，三十二岁，某街道办事业编人员。

坐在街道办提供的接待室里，王浩打量着对方。钱宿长相端正，戴着副眼镜，文质彬彬的，不过此刻明显有些不安，桌子底下的两只手紧紧地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王浩打破了沉默：“钱宿，知道为什么来找你吧？”

“知道。”钱宿额上的青筋跳了跳，听得出他在极力克制，但话里还是带着明显的怒火，“因为陈洁是吧？”

自从开始相亲，他就感觉自己被霉运缠上了。因为不能生育，相亲相到的城里独生女和他分了手，煮熟的鸭子飞了。他打定了主意瞒着，先骗个女生结婚再说，等生米煮成了熟饭，对方生气归生气，他再哄哄也就过去了——现在体制内女多男少，女生头婚都不好找，别说二婚了，对方只能吃个闷亏。

本来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他找了个农村有弟弟的女生，对方长得盘靓条顺，又高又瘦，还上赶着巴结他，两人都快订婚了，结果不知道是谁眼红他，竟然告诉了那个女的。那个女的更是恶毒，一没和他说，二没找他闹，而是装出一副可怜的样儿，故意找领导同事哭诉——让人家给她出主意该怎么办，分手还是不分？

这种炸裂的瓜谁不爱吃？那些长舌妇一边安慰她，一边和自己的亲朋好友分享，宣传得人尽皆知。等他知道的时候，他已经在沭阳市各个机关单位出了名了——谁都知道沭河街道办有个男的不能生育，还到处骗婚。从此不要说再也没有人给他介绍对象了，同事看他的眼神也都怪怪的，尤其是男同事，见了他都是那种男人都懂的眼神，比打上他一耳光都难受。

他怒气冲冲地找对方理论，结果那女的咬死了没和多少人说，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找同事问问。他的名声被败坏到这个地步，肯定是找不到工作体面的女生了，虽然那女的心思歹毒，一肚子算计，但他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让她和他领证结婚。

结果那女人居然说什么都不肯，他不过说了两句吓唬她，那女人就装不下去了，冷笑一声，说她已经把他刚才的话录音了，要是他敢逼她结婚，她就曝光出去，让他丢饭碗。而且还威胁他要是再敢找她，或者说出什么对她不好的言论，她就去他老家闹，让全村都知道。

他一股恶气难平，恨不得掐死她。可那女人的黄毛弟弟也在，还当着他的面抓起了餐盘里的水果刀——她弟弟贱命一条，他可是有稳定工作的，哪能和这种烂人玉石俱焚？而且这事儿要是让村里都知道了，他和他爸妈都哪还抬得起头来？没有任何补救的办法，他只好愤愤地诅咒那个女人出门被车撞死。

眼看工作稳定的初婚女生是找不到了，再拖下去只能找二婚带孩子的了。他只好退而求其次，找个漂亮的打工妹——没弟弟的。本想着没有工作的女人会老实点，哪想着比城里的女生还能闹。

因为怕爸妈伤心，他不能生育的消息一直瞒着老人家。见他们结婚一年多都还没怀上孕，爸妈急了，开始叨咕着让他离婚——爸妈本来都看不上陈洁，觉得她没工作配不上自己，当然，他也一样。可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办？见他不肯离婚，爸妈只好让陈洁喝药调理，去医院做检查。他想着花点钱也无所谓，省得爸妈在家里干着急。

可谁知陈洁检查出来没问题后，就开始怀疑他，非让他也去做检查——他当然不能去，可他推脱了几次后，陈洁的怀疑更重了，说什么都要他去，甚至连他爸妈都动员上了。事到如今，没办法，他只好到处托人帮忙，找到了高中同学喻健头上，强忍羞耻请他帮忙，造了个假证明出来。

那张检查单出来之后，陈洁确实消停了一段时间。但是过了大半年，又提出要去北京检查，还非要他陪着去，并表示如果还是查不出来什么问题，那说明他们夫妻和孩子没缘分，给父母也就有交代了。他一想也是，就为了给陈洁检查吃药，他们家花了十几万进去，也没砸出个水花来，从此一劳永逸也挺好，于是也就答应了。

哪想着陈洁自己去检查是假，骗他做检查是真。她提前找了医生沟通，医生二话不说给他们两人都开了检查单，等交完费，他才发现连自己也得查。可钱都交了，见他就是不想去，陈洁看他的眼神都有些怀疑了，医生又表示这是例行检查，只是简单测一下星功能，他就抱着侥幸心理也去了。等糊里糊涂做完检查，他去取检查单时，陈洁轻描淡写地表示她已经一块取了，没什么问题，可能是他们和孩子没缘分。他见状也就安了心，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

结果陈洁那贱人根本就是缓兵之计，不仅藏起来了那张报告，还翻出来了他手机上之前的电子检查报告单，各自打印了二十份。借着过年聚一聚的由头，她把两家亲戚都叫到了一起，当着两家人的面，直接扇了他一耳光，把四十张检查证明甩了出来。那场面他简直不想回忆——七大姑八大姨的错愕、震惊夹杂着同情的眼神……

又羞又惊又气，他爸爸差点犯了心脏病，妈妈当场哭昏过去。他要打那个贱人，结果那贱人早有准备，提起扫帚，冲着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打。她又高又壮，胖得跟头猪一样，倒把他打得鼻青脸肿。他气得要报警，结果验伤连轻微伤都算不上，陈洁大声嚷嚷着这是他们夫妻打架，轮不着警察管，警察一开始还板着脸教训了她两句，结果知道了前因后果后，也表示这是家务事，他们管不着。

大闹过一场之后，他怒不可遏要离婚，爸妈却反而都劝他和陈洁过算了。经此一闹，他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跟过街老鼠差不多。过年正好是走亲访友的时候，一传十，十传百，不要说自己村里，十里八乡都快传遍了。本身不能生育，离了婚之后又成了二婚，他到时候就真只能找二婚带孩子的了，还得是农村没工作的那种。

在爸妈的劝说下，他只好捏着鼻子认了，想着来日方长，他一个大男人，还能被女人压倒？早晚能把她打回来——被陈洁打的那一顿他可还记着呢。忍气吞声地向陈洁保证他知道错了，以后一定好好疼她，结果那女人根本不领情，不仅要和他离婚，居然还狮子大开口要他净身出户，房子和车都给她。他当然不给——笑话，这都是他的婚前财产，钱也都是他赚的，凭什么给她？给她检查花的钱他还没要回来呢！

他不答应，陈洁就在他单位发传单，拉横幅，还在网上收买各路自媒体，录音照片传得到处都是，誓要把他的事情传遍沭阳。这些天他正被搅得不得安生，就被同事告知警察找他。看对方那八卦的眼神，他愈感被蚂蟥缠上了——自己除非换单位，否则别说晋升了，能保住饭碗就不错了。

看对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王浩察言观色，故意刺激道：“听说是因为你不能生育，是吧？”

脸色变了又变，钱宿终究还是维持住了基本素质，没有破口大骂：“警察同志，咱明人不说暗话——咱都是有稳定工作的，要不是有短板，那能找她吗？”

“但你事先不说，那是骗婚啊！”王浩一针见血，“而且结了婚还瞒着不说，就眼睁睁看着老婆受罪，又是吃药又是打针，你自己想想合适吗？”

被说得下不来台，钱宿十分难堪：“是，我承认这是我做得不对，但这个事关男人的尊严，我犹豫也可以理解吧？她这样到我单位闹事，到处发传单、拉横幅，也算侮辱诽谤了吧？”

不等王浩说话，他就语速很快地继续说道：“我们全家都是体面人，她这种泼妇文盲，就是仗着我们本分好欺负，要是个流氓黄毛，她敢这样闹？人家不揍她一顿才怪！现在我们也自己知道理亏，她非要离婚就离婚，要我净身出户算什么？房子和车都是我婚前买的，和她有半毛钱关系吗？她自己不上班也没收入，结了婚之后都是我在养着她，凭什么离婚还要我净身出户？”

说到后面，他的怒气已经压抑不住了，看着王浩眼都红了。

“首先，说真话不算侮辱诽谤，得是假的才算，她充其量只能是陈述事实。”唐彦听得白眼直翻，抢在王浩前面冷冷道，“其次，陈洁为什么闹？不就是因为你们家骗婚吗？她受了那么多罪，没完没了的吃药、打针，把身体糟蹋成那样，就算要求你再额外给她赔偿都不过分！流氓黄毛也没有把人家当个傻子似的哄得团团转，再横也知道自己理亏，不跟你们这家体面人似的，干了亏心事儿还觉得自己有理！”

钱宿顿时怒了，指着唐彦道：“你……”

“行了行了，今天过来也不是来吵架的。不愿意净身出户就到法院上诉，让法院判，我们不管离婚官司。”王浩赶紧打断两人的争论，“王莹认识吧？”

“不认识！”听出他拉偏架，钱宿没好气道，“谁认识什么王莹李莹！”

王浩也没纠缠，点了点头，道：“噢，那喻健呢？”

这下钱宿警惕起来：“你们想干什么？”

“喻健死了，知道吧？”往后一靠，王浩观察着他的神情，“就这两个月的事儿。”

避开他的眼神，钱宿道：“知道，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对造假报告比较好奇。”王浩拖慢了语调，“他给你办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