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映寒轻轻“嗯”了一声。
“淼淼姑姑,”熙昭对淼淼有印象,“我知道,淼淼姑姑长得像爹爹画的娘亲。”
薛映寒脚步一顿。
“不对不对,”清晏和熙昭争论起来,“爹爹画的娘亲要比淼淼姑姑嗯……脸上多花纹。”
“淼淼姑姑和娘亲是很像,连性格都……”薛映寒苦笑,停下来,蹲在两个孩子面前,“淼淼姑姑心善,但是她不是你们的娘亲,你们的娘亲……在很远的地方。”
薛映寒终究不能给孩子们直接说出他们的娘亲已经去世,而清晏和熙昭对很远的地方没什么概念,很远是多远呢,要走多久才能找到娘亲呢?
“嗯……那,”熙昭低头戳自己的手指,“爹爹要是出去,能把娘亲接回来吗?”
薛映寒负责在登州监修水利,经常要到各县出巡,途中因思念妻子,常常画画解闷,回来的时候常带着归云的画像,孩子们问起,便说是娘亲给的。
清晏也是一样的请求,眼睛里噙上泪水,“为什么娘亲只给爹爹画像,娘亲为什么不回来?”
“娘亲很忙,所以只给清晏熙昭留下画像,等娘亲忙完就回来了。”薛映寒给清晏轻轻擦掉眼泪,“好了,太奶奶晚上要听清晏和弟弟的功课。”
薛映寒起身唤道,“老罗。”
老罗上前,把清晏和熙昭牵去老夫人的院子,他回头看了一眼薛映寒,但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
薛映寒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薛映寒住的地方有一个屋子不许人打扫,打开门点上蜡烛,里面赫然挂了许多孟归云的画像,从孟归云青春的时候画起,然后是成亲的孟归云,而后来,孟归云的画像肉眼可见地长上皱纹,看得出年岁渐长。
……其实要太夫人看,薛映寒这些年样貌上并没有什么变化,按道理来说孟归云也一样,只是薛映寒自己对年岁有些模糊,常根据年长些的女人画像,故而画出的孟归云长了皱纹。
他忍不住会想,如果归云还在,如果归云能活到很老很老,会是什么样子,会长皱纹吗?会因为自己偶尔出现的白发难过吗?
多年过去,归云似乎在他的印象里变成了平面的画像,他此刻才发现许多画作其实都错了,比如归云的眼角和眉梢不会挂着愁云,她是明媚而漂亮的,如同春日的朝霞。
孟归云不会因为皱纹和白发难过,归云崇尚自然,她在意的不是自己的容貌,她胸中装着百姓山川,容貌何必在意,这些变化只能徒生烦恼罢了。
他这些天梦见过和归云的初见,是在诗会上,他被许多人刁难,归云如同女侠一般从天而降,她开口的时候,他遭受的一切屈辱似乎都不见了。
薛映寒记得她飞扬的神色,和她鬓边散出的茉莉花香,她的衣裙美丽,如同九天的仙子。
他从未如此真切地在梦中看清归云的脸,他这次看清了,他终于看清了。
归云是明媚的,和他说话时带着些淡淡的娇嗔,不是他画的这样,眼角眉梢都带着愁苦。
薛映寒伸出手,在画像上仔细抚摸。
他又想到了归云,第一次见面便叫他书呆子,他以为归云是达官贵人家的小姐,不曾想归云乃是商人之女,她不知道自己有着怎样的气魄,让他薛映寒初见便为她折腰倾倒。
归云,归云……
眼前孟归云的画像随风轻轻晃动,薛映寒喝了酒,似乎真的眼前出现了孟归云,她是少女的模样,眼睛略带疑惑地看他,薛映寒忍不住上前同她说话,可他不知道说什么。
归云,我好想你。孩子们常提起你,你知道吗,我做了许多事,你见到了一定很高兴。
薛映寒的话哽咽在喉头,几乎说不出话。
而眼前的女孩抿了抿嘴,眼中带着疑惑,然后试探着跟他说。
“主君?”
主君……主君!眼前的人,叫他主君!
眼前幻境崩塌,薛映寒如坠冰窟,跌坐在孟归云的画像面前,他刚刚幻想出的眼前人不是孟归云!是……是……
薛映寒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