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又混沌了,她被人搀扶着、推拉着引出了里间,侍女们将她按到镜前,嬉笑着唱着贺喜的歌谣,讲着令人脸红羞怯的笑话,为她穿衣描眉,为她盘髻戴冠,最后,一顶绣着浪纹凤羽百花的盖头垂下,所见之处皆被夺去,只余满目艳红,与鼻息间久久不散的甜香。
“公主殿下,咱们快些出发吧,莫要误了吉时呢!”
为首的侍女凑到她耳畔,亲如姊妹般絮语。
“对呀对呀,掌门可要等急了!”其余人也跟着应和,叽叽喳喳的,鸟雀一样。
一切都变幻得太快,宋恣灵的脑袋还一阵一阵发懵,方才墙地崩裂碎石飞溅的场景还未从眼前褪去,她又莫名其妙被丢到这一方挂满红绸的房间里,被人稀里糊涂地套上嫁衣,还被推着要去赶“吉时”。
什么吉时,还披着个盖头,怎么,是要去成亲吗?
她心中疑云丛生,面上却还是含羞带怯,两颊诡异得发烫。自从到了这个新的幻境中后,她几乎完全失去了对“自己”的支配能力,所行所言皆非心中所想,唯独意识稍稍清明了一瞬,总算能够腾出空间来思虑现状。
且将先前幻境中见到过的那个周寒秋当作本尊,据他所言,他们应是被心愿未了的怨魂拉入此间,且怨魂没有直接同化或吞噬他们,而是保留了他们自己的意识,只变幻了他们的容貌。所以此间主人是想借他们之手完成心愿吗?那他们的心愿又是什么?还有周寒秋,他又在哪里?还有他那张脸……说到底还是没见到他的真容。
宋恣灵心不在焉地任由侍女引着她越过门槛,随后一步一步踏上台阶,或许是幻境里的这具身体残存的意识走过很多次这条路,就连宋恣灵自己的意识也被影响,极其娴熟地踏上台阶,一级一级踏着,完全不需要多余的牵引。
七千九百九十二、七千九百九十三、七千九百九十四……八千。
到了。
宋恣灵习惯性地数起台阶,心道。
“弟子就送殿下到这里了。”
侍女附在她耳边低语,言罢,又将她的手向前送去,男人骨节分明的手颇有礼数地托住她的掌心,随后紧紧握住。
“前面就是大殿了,师尊与师祖已经侯在主座,就等你我拜堂。”
男人低声轻笑,字字声声浓情蜜意。
听到这腻得要死人的话语,宋恣灵终于一个没忍住,自身意识压过幻境,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一颤。
握着她的手也随之僵了一瞬,片刻后又握得更紧,领着她往前走。
宋恣灵实在不喜与旁人肢体接触,尤其是异性,偏偏此刻这触感真得要命,那手上的温度也如活人一般,握得她头皮发麻。
“无意冒犯,抱歉。”
男人忽然传音入密。
冒不冒犯的不都已经做了吗?宋恣灵不觉感到好笑,欢喜宗的鼎鼎大名天下谁人不知?一个以纵/情欢/爱闻名的门派,无论眼前这人究竟是谁,也算是祭司长老级别的人物了,想必也是在门中浸/淫许久,还能有这般正人君子的做派,实在是难得。
宋恣灵暗暗想着,一时不察,无意间顺着男人传音入密的术法丢了一句“我以为魔修都不是很在意这些”回去,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男人已经不说话了。
也许是本来就没打算多说。
不过宋恣灵本人也不是在乎这种事情,她虽不喜魔修,甚至可以说极其痛恨这群背信弃义淫/乱不堪的人,但硬要在活命与同魔修逢场作戏中挑一个,她自然是毫不犹豫地选后者。
左右这里就她与周寒秋两个人,想来周寒秋这比正派仙门长老们还要闷葫芦的“君子”性子,也不会为了下青冥山的脸面到处宣扬什么“我与青冥山的某某外门废物弟子在幻境中做了夫妻”,好歹也是一方大能,与一个同凡人没多大的人成亲,怎么听也是他自己的面子更会丢个精光吧?
退一万步来讲,若是这人真是缺心眼到极致,出了幻境后到处胡说八道,宋恣灵也无所谓,左右她的名声也不值几个钱,若真的惹得内门那帮人大怒将她扔出青冥山,说不定还是好事。
当前最要紧的事,还是遂了此间主人的愿,速速“拜堂成亲”,至于别的事,日后再讲。
周遭都是宾客的欢笑声,他们似乎在说什么,宋恣灵听不分明,又或许是这幻境主人没有什么成婚宴客是经验,只能粗略地造了。
不过这大殿倒是做得精细,只依着盖头下面那一点视线,她都能瞧出这中一砖一瓦的漂亮,想来幻境主人对这座殿宇应是极其熟悉的。
宋恣灵踏着脚下花纹,恍然中生出一股似曾相识之感。不是幻境强行按进她识海中的感受,而是真正的,藏在她记忆深处的感觉。
嘶。
头又开始隐隐发痛,宋恣灵想要抬手扶头,肢体却不听使唤,自顾自地跟着男人走。
所以这真的是她自己的记忆。
她是在什么时候来过这座殿宇?
无数画面如幻影般在眼前划过,看不真切,头颅中被岁月掩埋的东西却又翻涌起来,煨热了她寒凉的血,痛楚毫不留情地敲打着她的魂魄,枯瘦的骨快要支撑不住,只得任由人牵线支配。
是什么时候?
这座殿究竟是什么地方?
她的记忆太乱,当年那件事算是彻底给她留了病根,被关禁闭的二十年中又无药可医,只能生生捱过去,就使得她的头疾愈发严重,能记得的事也越来越少,叫她只凭着盖头下所见的一点陈设来推断这是何处,实在是太为难人。
宋恣灵心中疑惑万千,恨不能当场掀了盖头。
她方要传音于周寒秋,傧相就扯着尖利的嗓子叫了起来。
“一拜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