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言点点头，“嗯，有些事必须问清楚，不用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话音刚落，卫爻牵着她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些许，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凉触感。
“我……”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垂眸不敢看她，“我想跟师姐一起去。”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闷，像小孩子闹脾气一样嗡嗡的。
沈辞言微微挑眉，没有立刻答应。
卫爻看不到她此刻具体的表情，只能感受到短暂的沉默。他下意识紧张起来，“我也不是非要进去，我可以待在外面——”
“说什么呢。”沈辞言轻叹一声，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黑发，语气带着几分好笑与纵容。
卫爻一怔，呆呆地抬眼看着她。
“他也没说只能我自己去，” 沈辞言解释道，神情坦然，“而且我们又不是去聊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我以为你自己知道跟上来，才没特意跟你讲。”
再说了，师弟不在的话她要怎么开口问情况啊。
卫爻愣了几秒，原本黯淡的眼神骤然亮起，他立马窜起，亦步亦趋地紧跟在沈辞言身边，生怕她反悔。
这种黏人的状态一直持续到他们穿过庭院，来到那位“全仙师”暂居的客房门前。
沈辞言停下脚步，屈指在门板上轻轻叩响。
“请进。”是一道十分年轻的青年音。
沈辞言与卫爻对视一眼，随后同时推门而入。
房门应声而开。屋内陈设简洁，燃着清心宁神的檀香。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屋内只坐了一个人。
此人并非先前那位白发苍苍的灰袍老者，而是一个，和尚。
和尚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月白色僧衣，身形挺拔，手中捻着一串色泽温润的深色佛珠。他抬眼望着门口，目光澄澈，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沈辞言的目光控制不住地落在他那颗光洁的头顶，不过下一瞬她就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
“那个，请问你是……？”沈辞言左右环视，十分确定屋内除了这青年和尚再无他人。
青年和尚放下手中的佛珠，看向沈辞言时语气熟稔，“辞言真是……这么多年不见，连我也不记得了吗？” 他轻轻摇头，玩笑道：“你小时候我可还抱过你呢。”
沈辞言：？？？
卫爻周身气息骤然一冷，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完全挡在了沈辞言身前，目光警惕，冷冷地注视着青年和尚。
和尚看卫爻的反应，非但不恼，目光反而微微一亮，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兴味。
他转头对沈辞言笑道：“沈倾随真是收了些有意思的徒弟，待会我们聊完你的事后，可以让我帮你师弟算上一卦吗？免费，不收你钱。”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沈辞言定了定神，从卫爻身后稍稍探出身，问道：“这个房间原本的人呢？”
青年和尚闻言挑眉，他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地在原地转了个圈，然后摊开双手，笑道：“不就在这吗？”
“真是你？”沈辞言虽然心中已有猜测，但听他亲口承认，仍是感到一阵震惊。
很快，她强作镇定，“你说你……见过我？”
青年和尚又从容地坐回原位，还指了指对面的两张空椅，招呼他们落座，“辞言记不住也正常，毕竟那个时候你才刚出生没多久。”
“我还是先介绍一下我自己吧。”和尚微微一笑，一只手竖在胸前微微鞠躬。他抬起眼，目光清正地看向沈辞言，温润道：“贫乃无垢寺现任主持，常逯之。”
常逯之？
沈辞言面色惊讶，“居然真的来了，我以为……”之前说没空来都是故意推脱的说辞。
常逯之也不管她的震惊，一个人自顾自地絮叨起来：“时间过得真快啊……上一次见面，你还是那么小一点。”
说着，他认真地比划了几下，随后不是很确定道：“大概……只有我小臂这么长，软软的一团。”
“停停停。”
看他一直说得没完没了，沈辞言忍不住抬手打断，“常仙尊的意思是，我师父捡到我后，就带着我去找仙尊您了？”
小臂这么长的话，那应该还只是个襁褓婴儿。
师父为什么要带着他去找无垢寺的主持？总不能是没钱养她，想去跟和尚学习怎么化斋讨饭吧？
“叫仙尊也太生分了。”常逯之想了想，“我们之间这辈分嘛……确实有点难算。既然你叫沈倾随师父，那不如就随你师兄，也叫我一声‘师叔’吧？听着亲切。”
沈辞言无语道：“常仙尊又不是我们门派的。”
“别这么见外嘛，在沈倾随去六爻宗之前，在我们无垢寺赖着住了好长一段时间呢。”常逯之看她兴趣恹恹，无奈地笑了笑，终于收敛了闲聊的架势，“算了算了，我知道你现在没心情听这些陈年旧事，不过……”
他话锋一转，“我以为你能多少猜到点，沈倾随找我的原因。”
常逯之说完，眼神似乎无意地瞥向从刚刚开始就一言不发的卫爻，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轻笑道：“看来你的小师弟已经猜到了。”
沈辞言不解地看向卫爻，后者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按在剑柄上的指尖隐隐发白，不敢看她。
能让师弟这么紧张的事……
常逯之将两人的表现收入眼中，不再多言。他将手中那串深色佛珠平摊在掌心，只见他指尖微光一闪，原本质朴的佛珠忽然整体焕发出令人心神宁静的淡金色微光。
紧接着，其中一颗颜色略深的珠子忽然涌动起一团浓稠如墨的黑雾，那黑雾在珠子内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突破佛珠的禁锢。
“有些话，或许由当事人亲口说，更为直接。”常逯之语气平和，对着那颗珠子低声道，“容姑娘，请现身一叙吧。”
话音落下，那颗黑色珠子猛地一颤，顿时，大量黑雾如同决堤之水，争相从珠中涌出，迅速在常逯之身侧汇聚。不过数息之间，黑雾便勾勒出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
容兰芳的魂体比之前更为透明淡薄，她似乎情绪不高，低垂着头，等剩下的黑雾都汇聚完成后，她才缓缓抬起。目光环视一圈，最后才落在沈辞言脸上。
“……抱歉。”她的声音很轻，“我没有伤害您的意思，之前刺穿您的雾剑只会让您的身体短暂麻痹，不会对您有太大伤害……另外，也麻烦您帮我带一句给凌小姐。”
她又低垂着头，“我只是想借她的身体去看看我弟弟。”
沈辞言眉头轻蹙，“这种事情为什么不直接和我们说？”
容兰芳又陷入短暂沉默，过了一会，她才缓缓开口，“抱歉，但是……我已经不敢再信任何人了。”
沈辞言闻言顿住，想起她的经历，也不好再说什么。
“除了这件事之外，我还有一件事……想对您说句抱歉。”
容兰芳虚幻的魂体微微颤动，那双空洞悲凉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其复杂的情绪在缓慢翻涌。
“您的身上一直有股熟悉的味道，但一直到刚刚……我才想起来这件事。”
熟悉的味道？
沈辞言愣了愣，记忆里方斯好像也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她还没发问，就看见容兰芳缓缓朝她凑近，周围的黑气也一点一点地飘向她。沈辞言没有躲闪，正聚精会神地盯着。
黑气如同轻柔的纱幔，萦绕在她的周身，盘旋不去。就在沈辞言疑惑之际，这些黑气竟融入她的身体，消失不见。
没有疼痛，没有异样。
沈辞言低头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身体，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而容兰芳在最后一丝黑气融入沈辞言体内后，仿佛终于确认了什么。
她缓缓闭上眼，又再次睁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沈辞言的心上：“您身上，有诅咒的气味。”
“而诅咒您的人……”容兰芳平静道：“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