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承当日回府看见那狼藉一片的场景时,曾伏地呕吐不止,之后更是严令下人仔细清理,仿佛要将那段记忆连同血迹一并抹去。
然而,有些东西是擦不掉的。
梦中,翟承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一个熟悉的房间里,四壁、地面,甚至天花板,都沾满了黏腻暗红的鲜血。
浓重的铁锈味充斥口鼻,让他几欲窒息。他疯狂地拍打着紧闭的门窗,嘶声呐喊:“放我出去!来人,快放我出去——!”
就在他濒临崩溃之际,房间中央的血泊里,忽然出现了一个襁褓婴童。
那襁褓洁净如新,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里面躺着的,正是他刚出生不久的女儿。
翟承一脸惊讶,他连滚爬爬地扑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婴儿抱起,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语气哄道:“乖囡囡,爹爹的宝贝,你怎么会在这里?”
婴儿闭着眼,面容安详。看着这纯然无害的睡颜,翟承心中恐惧稍减,下意识地低头,想在那柔嫩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安抚的亲吻。
然而,当他的嘴唇离开婴儿肌肤的瞬间,他却惊恐地发现怀中的婴儿睁着眼。
那双眼睛漆黑无光,正幽幽地看着他。忽然,婴孩小小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咧开,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笑容的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夸张,最终几乎要咧到耳根。
翟承骇得魂飞魄散,惊叫着想要将怀中的“怪物”扔出去。可那婴儿如同附骨之疽,牢牢“粘”在了他手上,怎么都甩不开。
与此同时,婴孩的身体开始急速生长、膨胀,襁褓被撑破,四肢拉长,转眼间,竟化作了容兰芳临死前那披头散发的恐怖模样。
容兰芳紧紧贴着他,那双流血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嘴唇未动,冰冷怨毒的声音却直接钻入他的脑海:
【翟承……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我会变成这个孩子……缠着你,缠着你们翟家……永远,永远……】
【我等着,重新和你见面的那一天……】
“嗬——!”
翟承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涣散,久久无法从可怖的梦魇中挣脱。
他下意识看向一旁的摇篮,只见翟夫人早已起身,正披着外衣坐在摇篮边,轻轻摇晃着,满脸忧色地凝视着孩子颈间那仍未消退的淤痕。
她余光察觉到翟承醒来,立刻转过头,不耐烦地催促道:“既然醒了就快去准备,下人已经备好马车了。”
翟承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翟夫人柳眉倒竖,“你昨日不是亲口说的,要带孩儿去寻访高人驱邪诊治吗!别跟我说你忘记这回事了!”
“没、没有。”
翟承连忙否认,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起。
马车驶出伊源镇,朝着最近一处据说颇为灵验的神庙而去。路上,他一直克制着不去看那孩子的脸,生怕又想起梦中的场景。
他寻到的那位大师在当地颇有名望,果不其然,他在看到婴儿颈间异状后,立刻脸色大变,连退两步,捻着佛珠连声道:“怨气缠身,厉鬼诅咒,此乃大凶之兆。若不设法化解,恐祸及满门,后患无穷啊!”
翟承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急忙追问破解之法。那大师却只是摇头叹息:“此种诅咒,根植于施咒者滔天怨念与精血魂力,非同一般。除非……除非那施咒的厉鬼怨气消解,心生悔意,自愿收回诅咒,否则……外力难破,药石罔效。”
翟泽看了那孩子一眼,沉默地搭上了返程的马车。
返程的路上,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翟承面如死灰,大师的话语和昨夜噩梦中的景象反复交织。他看着摇篮中那个依然安静的孩子,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在心底悄然滋生。
行至半途,马车微微颠簸。翟承心烦意乱,伸手撩开车帘,想透口气。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荒凉的小道旁,意外瞥见不远处孤零零地立着一间简陋却干净的小木屋,屋前似乎还开垦了一小片菜畦。
他皱起眉,问随行的下人:“这荒郊野岭的,离镇子百里远,怎会有人居住?”
下人连忙躬身答道:“回老爷,小的前几日听镇上传言,说是有位游历的仙师途经此地,临时搭建了这木屋落脚,不过……似乎这两日便要离开了。”
仙师……?
翟承心中微微一动,他沉默地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回摇篮中那个孩子身上,一个冰冷而自私的念头悄然探首。
他忽然开口:“停车。”
车夫听从翟泽的命令,将马车驶到离木屋的不远处。
翟承指向那间小木屋,对身旁的下人命令道:“你,去把小姐抱到门口放下。”
“老、老爷?!”那下人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下,“这、这可使不得啊!夫人若是知道了,会、会活剥了小的皮!”
“你若是不去做,我现在就让人把你沉塘!”翟承脸上闪过狠厉之色,狠狠踹了他一脚,语气不容置疑,“照我说的做,手脚轻些,别惊动屋里人,速去速回!”
那人没办法,只能颤颤巍巍地将婴童抱起,一步三回头地朝着木屋走去。
来到门口,下人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将襁褓放在一处还算干净的土地上。看着婴儿无知无觉的睡颜,他低不可闻地喃喃了一句:“小姐……对不住了……” 随即头也不回地奔回马车。
马车幡然驶去,扬起一阵尘土,只留下裹在锦绣襁褓中的婴儿,静静躺在陌生木屋的门前。
风穿过林间,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过了几刻,那扇木门突然被人从里拉开。
一个穿着朴素青衫的男子出现在门口,门开的瞬间,他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门前的“不速之客”上。
男子的视线在襁褓上停留了片刻,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惊讶。他蹲下身,伸出修长的手指,极轻地拨开襁褓一角,露出了婴儿的小脸,
他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嘴角微扬,随后,男子抬起头,朝屋内扬声唤道:
“予献,快出来见见你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