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予献自然毫无所觉,他靠在布满裂痕的墙壁上,低垂着头,散落的墨发遮掩了大半张苍白的脸,只有略显急促压抑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外殿中清晰可闻。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积蓄起一丝微弱的力气,动作僵硬而迟缓地试图站起。
他抬手,用指腹不甚在意地抹去唇角残留的血迹,黑袍上暗银的荆棘纹路在幽光下明明灭灭。
“我到底,为什么会在这里做这种事情……”他的声音沙哑低微,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呓语。
沈辞言也很想问这个问题,但她微微低头,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了闻予献衣领微微敞开的脖颈处。
一道若隐若现的暗紫色魔纹正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盘踞在他的脖颈侧方。他的脸色苍白,透着一丝不正常的青灰,与她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温润笑意的大师兄判若两人。
不知怎么的,她又想起了师兄被魔族带走的消息。
不行!
不能再这样耽搁下去了!如果再不快点把师兄带回来,到时候他真的变得像这个世界的师兄一样那可怎么办?
那镜妖既然说这是师弟的记忆,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总之,只要跟着师弟把他这一生走完就可以了吧?
但是,等等……
万一师弟跟师父一样动辄活个几千年……
沈辞言瞬间如遭雷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僵硬地转过头,望向师弟和魔尊离去的方向,双手紧紧交握,几乎是带着某种悲壮,虔诚地祈祷道:“虽然……虽然这样想很对不起你,但是师弟……这次真的拜托了!”
求求你一定要被打败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祈祷被听见了,一声沉闷的巨响猛地从那扇紧闭的石门后方传来。
闻予献脸色骤然一变,也顾不上自身的伤势,毫不犹豫地化作一道残影朝着内殿疾冲而去。沈辞言来不及多想,立刻飞身跟上。
当她赶到内殿门口时,闻予献却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僵直地立在门口,高大的身影将门内的景象挡得严严实实。沈辞言心急如焚,只好穿过他往里走。
下一秒,她也僵愣在原地。
这间用作比试的内殿,显然被提前设下了极其强大的空间稳固结界。正因如此,尽管内部承受了难以想象的冲击,整个殿宇的主体结构才没有彻底坍塌崩毁。
然而,结界之内,已是一片狼藉,如同被飓风席卷而过。
原本铺设在地上的漆黑地砖,此刻大面积地碎裂、翻卷,赫然露出下面的岩层,无数道纵横交错的沟壑遍布地面,像是被巨兽利爪撕扯过的痕迹。四周墙壁上布满了坑洼与焦黑的印记,空气中还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目之所及,满目疮痍。
而在这一片狼藉的中心,站立着一个身影。
是卫爻。
他背对着门口,原本整洁的衣衫早已变得褴褛不堪,被不知名的鲜血浸透,黑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的躯干轮廓。
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布满了魔气侵蚀过的痕迹。他持剑的右手微微颤抖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剑尖不断滴落,在他脚下汇聚成了一小滩黏稠的血洼。
在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他动作异常迟缓地转过头。
那张原本清俊的脸上,此刻也沾满了尚未干涸的血污,不知道是他的,还是乜缙的。一开始空洞无光的眼神在看清来人后,正如潮水般缓缓退去。他眨了眨眼,似乎又变回了原本无欲无求的平静。
“他死了。”卫爻往旁边挪了一步。随着他身体的移开,方才被他遮挡住大半的景象,终于完全地暴露在闻予献和沈辞言的眼前。
乜缙倒在碎裂的地面上,他的躯体上遍布无数道凌厉的剑伤,最致命的一道,从左肩斜劈而下,几乎将他半个身子斩开。他的双目仍睁着,猩红的眼眸彻底失去了光彩,变得灰暗空洞。
卫爻抬起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望向闻予献,再次开口问道:“现在,我是魔尊了吗?”
闻予献的目光原本一直盯着倒地不起的乜缙,在听到卫爻的声音后才缓缓移开目光,与他对视。
沉默萦绕在两人之间,一秒、两秒。
忽然,闻予献那紧抿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极轻微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笑,浅淡,转瞬即逝。
他没有回答卫爻的问题,而是踏过满地的碎石与血污,在距离卫爻数步之遥的地方,停了下来。
闻予献垂下头,右手掌心紧紧贴在自己左侧心口的位置,那是魔族表示最高效忠与臣服的礼节。他的声音不高,只在这片死寂的修罗场中回荡:
“恭迎吾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