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佳芝醒过来,天已经亮了。她伸手轻轻撩了撩他的头发。
王佳芝从小自制力就强的惊人,以她的性格,就是要戒大烟都不成问题。但是遇到他就不行了。
她觉得自己应该走的,好像当初计划的一样。已经把小猫咪送回给他了,自己该走了。他已经知道了过去的事情,自己没有脸留下来了。而且,她觉得自己已经没脸和他那样了,多睡一次就多给他增添一次羞辱。可是!她就是没办法。
她舍不得他们,又没出息的忍不住要和他那样那样。自己觉得自己好无耻,可是她自己控制不住自己。
但凡他对自己有一点嫌弃,她一定坚决的离开的。可是直到现在,还是没有。
早晨他们起来去看清晨的山景,站了一会儿,王佳芝摸了摸他的衣服道:“我们回去吧,你穿的这样单薄,会冷的。”
“我一点都不冷。你在里面又加了毛里子,一点不冷的。”
王佳芝不知道是不是特务都该是他这种习惯。为了保持清醒状态,酒不怎么喝,饭最多吃六七分饱,还是很清淡的,衣服都不穿暖。大冬天都穿的那样单薄,今年她给他的冬衣里都加了毛皮里子。
难怪老吴那么没用,那个酒糟鼻已经有了雏形了,肯定没少喝。
“这个样子好像梁武帝啊。一天就吃一顿饭,而且吃素,一道素菜,一道豆腐就好了。”
“他那样好,我怎么敢和人家比。第一次去南京的时候,特意去了台城。想起他就是在那里饿死的,还很难过呢。”
“不过是吃东西嘛,有什么不能比的。我小学的时候作文写过他,老师不知道他是谁,还说我写的不好,简直了。”
“哦,小学老师很多是不知道的,不过也不该这样的。为人师表怎么可以这样呢?说你写文章不好,那真是离谱了。”
他作过一年高中历史老师,王佳芝也教过小孩子,两个人对孩子多少有些谆谆之情。
“不过小孩子知道这样多,是很厉害了。”
王佳芝想起这件事,还是一件趣事,笑道:“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很喜欢一个电影演员。然后有一次去书店,翻到一本南北朝的书,里面有一张地图,看到很大的‘梁朝’两个字,我当时兴奋极了,然后再细看,就是嘛,怎么可能呢。不过那之后就知道了梁武帝的故事。这也是个特别的缘分。”
吃过饭收拾东西回家。小丫头发现带来的睡衣还原封不动放在箱子里,根本没拿出来。
王佳芝看到小丫头整理箱子,忙转过头去,假装什么都不觉得。
他们折了两枝茶花回去,茶花上还带着薄雪,比昨天看更漂亮了。
“你好像花仙子,到哪里花都会很给你面子。”
他是说她一来就下雪,要她能赏到雪中的红茶花。
“我哪里能比得上,不要这样讲了。”
王佳芝想着,哪里有花仙是不洁之身的。她很害怕,他现在把自己看得那样好,有一天不喜欢自己了,会觉得更恶心。
又怕他察觉到自己的情绪,又道:“武则天要牡丹花开花都不可以了,何况凡夫俗子。”
他笑道:“好像你说的,武则天是个暴发户脾气。牡丹花一定不喜欢她。谁说作了皇帝一定会招人喜欢的。”
王佳芝头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车子到了家门口,他看了看她,她睁开眼睛,果然只是闭目养神,没有睡着。
“你去衙门吧。”
他们俩还真是心有灵犀,她们下了车,他不进去,直接去衙门了。
临走他道:“要过年了,要不要好好准备一下。”
王佳芝诧异道:“过年?”
“嗯~”
老易刚到办公室坐下,人过来送上前天易太太要人送来的账单。
他开了支票,要人送过去。
老易一直不回家,易太太也不敢问。但过年了,银钱是头等大事,衣服首饰的钱无论如何不能自己添的。
易太太从他们结婚起就不得人心。无论老家的亲朋,还是他的同僚,都觉得这样一个太太未免太一言难尽。
老易倒是没有,他和王佳芝一样,自己够强大,对于旁人会多出更多的包容。他从始至终都给她想要的荣华富贵,并且觉得这是自己应该尽的责任,也不需要她感激。
他和王佳芝都认为,有本事的人,结婚或者不结婚,和什么人结婚都不重要。当然除非遭遇命中注定的唯一,那要另当别论了。
易太太不管家,不关心他,他从来都无所谓。他不需要她的关心,他也很少在家,家里什么样他更无所谓。他倒是从年轻时候起就希望她不关心不在意他,毕竟他是那种滴水之恩要涌泉相报的。他不喜欢她,她要是对自己过于付出真心,自己没有真心回报,这人情债可就欠大了,会要他很有负担。
王佳芝觉得如果易太太能关心他,没有爱情也会有亲情。男人嘛,和女人是不一样的。男人和谁睡觉都可以,同理,感情上也没那么高要求,只要对他够好,他总会感动。
反正至少她觉得,女人和男人不一样。因为如果是自己,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喜欢的人如果非要对自己好,只会要自己更讨厌更困扰。只是有没有可能,他也是和她一样的。
至于易太太虚荣爱炫耀,和那感人的情商,他也无所谓。人的面子底气是自己给的,不应该依附于任何人。自己够好,就是娶个傻子,旁人该看得起自己照旧看得起自己。如果是靠裙带关系,要人高看一眼,那是莫大的耻辱。
当然,现在他听人道:“枕狸那个女作家,年纪轻轻就有这样惊世的才华。要她看得上眼的人,怎么可能是泛泛之辈。”
心里早小狗尾巴快摇骨折了。
易太太刚进城的时候,闹出不少笑话,他也一点不在意,更没有对她发过火。她就是那样的人,你指望萝卜菜籽开出牡丹花,那自己不是傻子吗?
但是自从王佳芝出了事情,他再也没办法忍受了。
王佳芝有一篇小说,最后一句:喧笑声中,他悄然走了出去。
他瞬间恍然大悟,这不就是那时候的他自己吗?
他过去不爱回家,家里成天成宿的一群女人叽叽喳喳的打麻将,倒不是恨她们商女不知亡国恨的没心肝。女人多太烦了,而且是一群俗不可耐,除了吃喝玩乐雌竞就不会别的的女人,尤其还很吵。但他对家里的女人并没有怨言,能指望萝卜菜籽开出牡丹花吗?不这样,她们还能干什么呢?
但出事后不行了。每次回到家,看到她们叽叽喳喳的讲衣服首饰,谈吃喝玩乐,没完没了的打麻将。吵闹声,麻将声,闹得他很想杀人。
因为王佳芝死了。
他不是恨眼前的这一群,是恨他自己。
《水浒传》里杨志总是想着出人头地,能封妻荫子。
自己出生入死一辈子,给了多少人荣华富贵,唯独最该给的没有给。
只要见到这一群伪诰命,他忍不住要想,王佳芝死了,从他身上什么好都没有得到。一辈子过得那样苦那样惨。自己的好都给了这一群,什么都没有给她。
王佳芝也一直有这样的同感,自己已经糟蹋了,给到他的是一个脏兮兮的身体和灵魂。那一群折磨糟蹋她,从她身上得到那样多的好处,轮到他,却要他承受自己的精神病。
尤其老易想到她们过去对王佳芝的嘲讽。其实那时候他觉得王佳芝没那么脆弱,很快他就会带她离开那里,离开那群人了。可是王佳芝死了。
他就是受不了,于是,把梁太太老公管大米的官儿革了;老马遇到事情他也没有帮忙。后来梁太太老公被清算,他还是没有帮忙。两家为了脱罪,打点用了好多钱。现在梁太太、马太太的老公革职在家,也穷了。
今天家里牌局还没开始,梁太太来了家里,正和易太太聊天。阿妈送了支票来,易太太看了数目,脸上浮上笑容来。
梁太太笑道:“到底是结发夫妻,情分是比不了的。”
老易不回家早已经众人皆知。他过去虽然不怎么回家,但不是一直不回家。原本他回不回家易太太也并不关心,但这有一年多了,是彻底不露面不回来了,易太太也不得不着了慌。
尤其很快又传出来,老易外面有了人,衙门的公事都不怎么上心,应酬都大减了,能回家就回家。这要易太太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寝食难安。可是她又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着急。
就是在梁太太这几个近人眼里,易太太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谁家没几个姨娘在屋里,姨娘又生了孩子,恨死了还不是要养着。老易只是在外面找女人,又长不了。一个也没有带进家里来,又没有孩子。要她一个人在家里唯我独尊,想怎么样都行,又有什么不满足的。
尤其别人家官位小,进项少,孩子姨娘又多,银钱上怎么可能为所欲为。老易大把的零用钱给她不眨眼,那些钱足够她添置衣服首饰。为了多攒下私房钱,要买贵重的衣服首饰还要另朝老易要,老易还是不眨眼,只要不是过分到了头,通通买账。
但人前人后还是各种抱怨不满足。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嫁了有钱的,当然跟着享福。要是嫁个要饭的,我跟着要饭,也没得说啊。”
刚结婚那几年她是这样讲,后来知道这样讲太粗俗些,也就不挂在嘴边了。
这是易太太自己的理念,这个荣华富贵她享的心安理得。
是他们家要娶她的,她难道知道他能作这样大的官儿。
家里有钱,自己当然不用洗衣做饭了。关心他,他的事情自己又不懂,关心不关心他又什么区别都没有,没必要做无用功。
他们那个圈子,没少抛弃家里给娶的发妻再娶。人讲,生儿育女的都休了,老易到哪儿都带着她,凭这点也是难得了。
易太太倒不觉得,凭什么人家都休了乡下的太太,就他不。他难道比别人有良心,他那样精明的人,又不是傻子。事出反常必有妖,那一定是他心里有鬼。
男人哪里有不想要孩子的,自己没生孩子,他干嘛不找别人生。他又不找别人生,那一定是他自己心虚。
凭什么自己的零用钱比别人多那么多,凭什么她额外又要那么多东西,他也什么都不讲就买账。那一定是他觉得欠了她的,所以才这样。
没错,凭什么人家嫁人都要在乡下伺候婆婆,挨婆婆打骂,自己婆婆肯要她去城里享福。怎么可能她的婆婆就那么好,一定是婆婆也知道自己儿子不能生孩子,欠了她的。
易太太明里暗里都暗示人,是老易不能生育,剥夺了自己作母亲的权利。
一句半句当然也传到老易耳朵里,老易也不在乎,他不屑把精力放在这些无聊的事情上。
所以,易太太心问口,口问心的,觉得他们老易家全家都欠了她的。
今天易太太看到他还和以前一样肯给她钱,心里开心了不少。
那么多的钱。她一直盼着老易死了,或者关进去,关进去肯定是一辈子。自己就可以拥有所有的家产了。婆婆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活不了几天了。尤其老易一旦出事,就这么一个儿子,哪里受得了这个刺激,打击太大死了很有可能。就是婆婆不死,一个老太太懂什么,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可是这个外室,怎么就老天爷不长眼冒出怎么个东西来。
“一个王佳芝把我闹得够呛,好容易这一桩了结了,又来一桩。你说他,越老越糊涂了。现在又弄出个这样的事情,家里的脸都丢尽了。”
“有什么办法,那狐狸精发骚,男人再没志气,可不就是这样了。”
梁太太嘴上这样讲,心里道:“谁让你自己不知足,非要引狼入室,自作自受。”
“我总想着,这一旦要是……”易太太说到这里也不说了,她意识到,自己造势了这么多年,是老易不能生孩子。要是这样说,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梁太太笑道:“那狐狸精就是生出个孩子来又怎么样。你是大,她是小。孩子也要叫你一声娘,叫她,只能叫姨娘罢了。咱们是明媒正娶的正头夫妻,还怕她不成。再说了,八字还没一撇,这么多年都没有个孩子,怎么就这么要她捡着了,生出个蛋来。就是有,是男是女还不一定呢,生出个便宜货,最多便宜她一副嫁妆罢了。”
阿妈过来送茶,听到这话,心里也道:“没错,不过生个便宜货,就做张做致的,大把的补品吃着,勾引得男人守着她。哪个女人不生孩子,生的又不是儿子。”
易太太心里抓狂,她不是怕丧失正妻的体面,是心疼不能独占所有的财产。
想想真是晦气。当初就不该意气用事,马太太张狂就要她张狂几天好了,反正没多久就会失宠。自己真不该只是为了打击她,弄个王佳芝来。没曾想到这个死鬼竟然要收她做二房。好容易王佳芝走了,怎么就见了鬼了,又认真起来一个。这个二房是非娶不可了!
“我看,易先生总是不见个人影也不是长久之计,外人看着成什么样子。不如大家把话说开了,就是要娶她作二房,也要过了明路,见过你这个正房太太才作数。不妻不妾成什么样子。”
易太太心里恨死梁太太,明知道自己没那个胆子。
王佳芝听老易要她准备过年,已经说了几次了。她给他准备了好几件新衣服新鞋,还订做了袖扣。可是,他会在家里吗?
他现在在家的时间比在衙门还多好多。但王佳芝想着,那边到底是正宅,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完全不回去。她离群索居着,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消息。她想他又不是一天时时刻刻都在家里,说是去衙门,什么时候回去一趟她又怎么会知道。
他对于易太太还是很尊重的,也是责任使然,应该给她该有的脸面。那么过年这样的大事,怎么能不回去。
前一阵子不是有这一件,老公在外面有了人,根本不回家。正房都可以忍耐,但过年那天不回去,是原则问题。因为老公怎么也不肯回去,一气之下,把老公和外室都杀了,就是为了争口气。
易太太这样虚荣要面子的人,怎么可能答应呢?
起初王佳芝对于易太太是很有负罪感的,虽然她知道,易太太并不在意老易,没有自己,也会有一大堆。可是,就是觉得这样很无耻。
但后来不了,也是最开始那段凌迟时期的原因。她越来越在意他,在意到明知道自己是无理取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人总是觉得自己喜欢的是世间最好的,值得全世界来爱他。可是自己得不到,得到的人却不珍惜,怎么可以容忍。
其实易太太一直没有改变,如她想的,自己在意不在意老易,老易也不在乎。王佳芝也知道。易太太自己没完没了的买衣服首饰,给老易买打折衣料;他风尘仆仆一脸憔悴疲惫的回去,她照旧打牌正眼也不看他;不记得他对松花过敏,他不喜欢吃虾酱;开心他作了汉奸升官发财家里更有钱,不顾及他身败名裂的痛苦。这些一开始王佳芝就知道,可是到了后来,感情有了变化,她越看易太太越是讨厌。
开始的时候他都不怎么叫,王佳芝费了好大劲儿才要他那样。原本是很有成就感的,可是到了后来要她难受死了。他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身边要是有个给他安慰的人,下地狱之前这段路至少走得不那么折磨。
好像老易一样,他觉得王佳芝这样好,理应全世界都爱她。那一群人渣竟然那样对她,抓心挠肝怎么样也过不去。老吴死得那样惨他还是嫌不够。恨要那五个人渣死得太痛快,要他们作了鬼轮了回也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老易人到中年,才知道有妻子有家有孩子的快乐。他自己更没办法忍受那边窒息的空气。
没办法了,只能委屈的把小猫咪排在最后。因为有了她的妈妈老易才有了家,对于他来讲,王佳芝就是那个“1”,没要她,其他的一切都是后面没有意义的“0”。
王佳芝从来没有假装贤良的好像电影里的嫔妃讲。
“积宠越多,积怨就越多。皇上也到其他嫔妃那里走走。”
她当然不愿意他找别人,也不要他离开自己。而且,她也不想勉强他。他不愿意回去就不回去好了。不是因为她自己,全为了他。一辈子已经够苦了,不要再让他难受了。
想想也是够受的,自己生无可恋,周围的人高高兴兴的吃吃喝喝打麻将,只有你自己生不如死的活着。好像那时候,自己痛不欲生,那几个人渣照旧的吃吃喝喝,平时懒得做饭,都是面包罐头凑合,突然有了兴致,熬粥做菜,吃得津津有味。
小时候看《羊脂球》,那群道貌岸然的人渣,终于要羊脂球被糟蹋了,彻夜的吃喝狂欢,还抱怨为什么没有留声机,要他们可以跳舞。
她还觉得好离谱,人们为什么会因为毁掉一个和自己无冤无仇,而且对自己有恩的人那样恶毒。
果然,大师就是大师,传世的名著真不是浪得虚名的。
后世的人不要改得乱七八糟才好。
如果他找别的女人会更高兴,她也不会怪他,她自己会走的,要他怎么高兴就怎么好了。他们还能有什么指望,一辈子就要到头了,高兴几天是几天。
阿妈也问起,过年准备些什么,年夜饭的菜单也该定下来。
王佳芝笑道:“等他回来问问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