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易看到枕头旁边刚开始织的一件浅蓝色的毛衣。

“怎么又织起来了。”

“我要给婆婆也织一件，她说喜欢这个颜色的。”

老易知道母亲一定舍不得要她织的，一定是她想办法问到母亲喜欢什么颜色，要织一件这个颜色的。

“她不是也说不要你操劳吗？”

“不操劳，我喜欢织。我织的特别快的。”

她从来不讲怀孕那段日子是怎么赚钱的，但老易知道她做了很多工作，都是那种又累又工钱很少的。因为织的多了，她织毛衣特别的快。

果然，优秀的人做什么都会做得好。这样好的人，命运不该要她无望的枯萎的。

王佳芝一大只压到他背上，嘤咛着撒起娇来。

两人就这样叠在一起，闭着眼，其实谁也没有睡着，就是懒洋洋的呆着。

叠了好一会儿，王佳芝想起煮的莲子汤该好了，起来去厨房。

等到她端了进来，见他已经翻过身子来，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他一睁开眼，见她小狮子一样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两只前爪按在他的胸口。

那时候他在她身边从来不敢睡着，她在他怀里睡着了，他也会闭着眼睛养神。有一次却真的睡着了，他突然醒过来，一下子清醒了，意识到自己真的睡着了，怎么可能这样大意，心有余悸起来。

但一睁开眼，马上见到她小猫一样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两只小爪子按在他胸口，微笑着看着她。就和现在一模一样。

她也醒了，她以为他还是和以前一样的闭目养神。他微笑着把她搂进怀里，阴郁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出事之后，不管白天黑天，总是会那样，睡不了一会儿就突然醒过来。他还是怕死，可是醒过来除了胆战心惊，再也没有她在眼前了。他在路上捡到了那只奄奄一息的小猫，就是现在家里养的那一只。那小猫和她一样黏人，夜里醒过来，一双圆圆的眼睛看着他，他想着，也许她还会回来找他的，附在什么身上，比如这只小猫。

谁说王佳芝没有真心的笑过。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是真心的笑的。那笑容很美很天真，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还会开心的笑。因为她自己看不到。

每次见她这样笑，他都好欣喜。

女讲：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朗。

男讲：忍把千金酬一笑。

其实曾经，她也真心的笑过，可是没有人在意珍惜，她的真心她的快乐，一钱不值。

莲子汤很好吃，软糯香甜。他再也不想过过去的日子了，虽然原本也是吃不下睡不着，出事之后简直太可怕了。

很累很累，可是睡不着；嘴里吃什么都没味道，好像在嚼湿抹布。

日子根本过不下去。

他和王佳芝那几年一样，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可是又想着，总是要活着的，就是已经一失足成千古恨，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所以还是要咬牙的活，就是还不甘心。

那时候真的觉得死了也不错。他以为他还能活的，没想到一点儿指望也没有了，活着好折磨。

亲信也觉得他不要命了，有些事做的太疯了，还去看了电影。

王佳芝那时候也是觉得，要是他死了，自己再回到那一点儿指望都没有的日子，还不如死了。

夜里她窝在他怀里，一时睡不着。

想想才大年初三而已，婆婆一个人过年也太冷清了。不过她没有讲，免得要他更难受。

她又想起白天的怪事。说起来道：“我听说张秘书被情人咬伤了耳朵，真的假的。”

“真的，那几天啊，他耳朵包了好厚的纱布。”

听他也忍俊不禁，可见样子一定很滑稽。

“怎么会那样呢？”

“大概是他对人太不好了，忍无可忍吧。”

“其实他要是不是对你那样，我倒是不那样讨厌他。他那时候还和我聊天呢。”

“嗯？”

老易很意外，他以为张秘书审问她，一定没少吓唬羞辱她，她应该很讨厌他。

王佳芝觉得张秘书比老吴他们好多了，至少还能说几句人话。虽然也是威逼利诱的场面话。

“女孩子，身体娇弱，不要自讨苦吃。”

那群人渣，谁把自己当人，这种假惺惺的场面话都没有一句。

邝裕民还讲她过得比他们好，不要脸！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和老易也没提起过。

张秘书一直讲她和老易的情谊，要她承认他们很好。

她当然知道不能说，可是她越是说没有，张秘书就一再的提。

第一次，有人讲他们是在一起的。一直讳莫如深，偷偷摸摸，没办法光明正大。那天张秘书翻来覆去的提起，她好高兴。

那是最后一次，她觉得他们是在一起的，在别人的口中，他们是在一起的，情深义重，彼此很爱很爱。

王佳芝还是弄不明白那条项链，难道两条一模一样的。

她想起之前死去的两个女孩，谁知道是不是被他们骗来的。

不过想也不可能，大家闺秀，有钱有亲人宠爱，怎么可能那样傻。莫非，真的是有一腔报国热血，只是被他们利用了。很有可能的，但是一定和自己一样，识人不爽，怎么就信了那几个蠢货。

邝裕民作小特务一直没出头。他也很绝望，想逃又逃不掉。

老易说过，当小特务的时候很轻松，虽然累，但是劳形不劳心。

王佳芝想着，本来就是嘛，有吃有喝，邝裕民他们有什么不容易的。

不过后来又一想，人笨事皆难，没准他们真的活得生不如死。但想也不可能，再难还有自己艰难。果真便宜了他们，没受什么苦，最后痛痛快快的死了。

她当然注意到他们的脑袋被打得血肉模糊，好像摔碎的西瓜一样。可是那又怎么样，受苦也不过就是那么一会儿，脑袋都被打了，不死也没什么感觉了。

邝裕民和老吴当然会讲：“他只干了一年，当然可以说风凉话，一点儿都不累？长年累月干下来，看他还那么讲不那么讲？”

老易当然做的时间不长，因为做的好升了官。做的不好，当然长年累月的做下去。

王佳芝那时候讲自己蠢，老易安慰她，她很聪明。她没有回学校就很聪明，被他们抓到后果不堪设想。

她全当他是安慰她的话，那时候她也很怕被他们找到，说是同谋杀人，被抓走，并没有想其他的。

她肯定没想到，她走后邝裕民他们回学校找了她好多次。

那边要不是实在无人可用也不会要那群蠢货了。那边的人最大的目标是她，觉得她是做情色间谍的材料，没有抓到她很失望。

赖秀金的姿色智商不足以接替她，邝裕民后来勾引上在上海读书的富家千金。

孟舜英对他是因怜生爱，富家小姐，从小太骄傲又被保护的太好，对人不设防，没想到遭了他的毒计。

其实邝裕民也舍不得，毕竟是他理想中配得上自己的对象。美丽高贵，有钱有势。他是想靠孟舜英脱离这种绝望的生活。后来发现怎么也逃不掉，才牺牲孟舜英给自己赌一个前程。

孟舜英为了他犯傻的把家里给的护命项链都当掉了，没想到他竟然这样对她。

因为被折磨的太狠没办法再送给大人物，最后被送给张秘书。张秘书很喜欢她，还替她把那条项链赎了回来。

后来她死了，项链又被卖掉了。她家在内地，这几年她弟弟也来上海读书，对电影很感兴趣，到片场帮忙的时候，提出在电影结尾能不能放上姐姐的照片，也花了不少钱，这才有了后面的几分钟影片。

他想要姐姐在世间留下痕迹。

王佳芝想着，怎么样都是自己替天行道，做了件好事。至少那几个人渣死了，不会再糟蹋清白姑娘。

第二天她把四叶草的袖扣给他戴上，一大只贴上去，道：“这是我用我自己的钱买的。”

当然还有那件新做的衣服。

她很享受这种攒钱给他买东西的幸福感。

他刚要说什么，她把稿费的支票给他看，真的是很大一笔。她现在赚的钱真的很多。

看她享受着用自己的钱打扮他，那满足的笑容。他心里又想着，果然，那群人渣。当初不拿走她的中稿信，她现在一定活的很快乐很有钱。就不会得那样可怕的病了。

他已经知道中稿信被拿走的事情了。她当然不会说，但是他暗地里关注她的一举一动。未雨绸缪，怕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被引得犯了病。这次倒是弄得他要犯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