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灯火下,有琴宫商面色未变,只微微侧首,用仅容嘉禾听见的声音陈述利害:“新婚答谢宴,只有丈夫一人出面敬酒。你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我很清楚。”嘉禾眼睫低垂,“这意味着告诉所有人,我们并非同心。这场联姻根基浅薄,可供他们运作、离间的余地很大。”
这几乎是当着满堂宾客,无声地拂了有琴宫商的颜面。
有琴宫商极轻地笑了一下,仿佛浑不在意,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没有关系。敬酒这种虚礼,本就不重要。”
有琴宫商目光落在嘉禾低垂的眉眼间,心想——本就是他强求来的婚姻,她不配合也理所应当。
有琴宫商声音放得更轻:“只要你心里清楚,谁才是你的丈夫,便足够了。”
嘉禾蓦然抬眸,眼底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震动。
她预想过有琴宫商的不悦,乃至隐忍的怒气,却独独没料到,有琴宫商竟会轻描淡写地揭过!
不待嘉禾回应,有琴宫商已从容转身,独自步入了觥筹交错的光影之中。
在场的无一不是人精,目光在有琴宫商与嘉禾、以及不远处静观其变的紫薇之间隐秘流转,无数猜测在无声的视线交换中滋生。
嘉禾不喜这种被审视、被打量的感觉,她看着有琴宫商在人群中周旋应酬,游刃有余,唇边不由泛起极淡的、含义不明的笑意。
她无意再多做停留,浅啜了一口杯中酒液,便欲转身离场。
然而,嘉禾一转身,却猝不及防地撞入另一道目光之中。
闻人立夏正懒散地倚在角落吧台边,与一位身姿曼妙的女伴低声谈笑,指间随意晃动着水晶杯,一派风流不羁的模样。
他唇边惯常挂着的漫不经心的笑意,笑意未能融入眼睛中。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嘉禾。
在嘉禾视线落在他身上的瞬间,闻人立夏握着酒杯的指节瞬间收紧。
嘉禾面上未见波澜,无视了闻人立夏,径直朝着通往休息室的廊道走去。
闻人立夏见状,与女伴低语一句,便快步跟了上来。
廊道寂静,光影斑驳。
闻人立夏几步跟上,倏然伸手,想去握嘉禾的手腕。
嘉禾极快地侧身避开。
“有事?”嘉禾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闻人立夏抓了个空,指尖徒劳蜷缩。眼睛不受控制地发潮——那些共同度过的年少时光,那些寒来暑往的陪伴,那些坚不可摧的羁绊,此刻都如指间流沙,飞速远去,抓不住分毫。
夕阳熔金的天台,觥筹交错的宫宴,帝都繁华的街市……他看着她、陪着她从惊惶青涩走向今日的风华绝代。最终,却要眼睁睁看着她走向别人。
“我们……是不是没有可能了?”
浓重酒气扑面而来,嘉禾微微侧首避开,极淡地笑了一下:“这个问题毫无意义。我已经与有琴宫商结婚了。”
“你不爱他。”闻人立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睛骤然亮起微弱的光。
“这重要么?”嘉禾平静依旧。
“你还在怪我!”闻人立夏盯着嘉禾过于平静的脸,反而让他确信——她一定没有放下,她还在恨他!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狂震,甚至涌起一股扭曲的喜悦。哪怕是怨,是怪,至少证明他在她心里曾刻下过痕迹!
“你此前出面,弹压平谷星域的贵族,帮了兰泽的忙。这份人情,我记下了。随时欢迎你来讨还。至于此前……你对我的所有亏欠,也一并勾销。”嘉禾微微笑着,声音冷静。
“勾销”二字如冰锥刺入心脏。
闻人立夏脸上的血色,随着嘉禾的话语,一点点褪尽——怎么能勾销?!
他想起嘉禾初来王庭时,他站在远处,看着那个惊惶公主,心底泛起隐秘的涟漪——嘉禾这个人本身,连同她这颗心,都是巨大的砝码。
他忍着性子,一点点接近这个孤独的公主,逗她笑,呵护她,关怀她,只为换得她心甘情愿的沉迷。
他清楚自己成功了。
那双美丽的眼睛逐渐望向他,小心翼翼又满心欢喜地向他靠近。他不仅获得了嘉禾生父的认可,更利用云亲王的信任说服云氏旧臣,联合他们,策划了对紫薇的刺杀。
待成功后,他娶了嘉禾,便能顺理成章地摄政称帝;即便失败,他也能凭借闻人氏的姓氏将罪责推给云氏旧臣,将自己的动机美化成爱——声称是为了保护嘉禾,在旧臣中周旋却不知他们的谋划,从而撇清干系。
他算尽了一切,唯独漏算了人心。在虚假的开端里,他竟交付出了一颗真心。
他害得她与紫薇信任破裂,害得她失去做母亲的资格,更直接导致了云亲王与云王妃的故去。
可如今,嘉禾却说……勾销?
为了一个兰泽!
为了兰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