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降下青烟般细碎的雨幕,盖在山麓间,浮起足以遮蔽参天林木的大雾。
山岚拂过时,雾气涌动间似有真龙翻身,令想进隐麟山的人们望而生畏,纷纷滞留在山脚小镇的茶楼里。
掌柜乐开了花,抹了把算盘珠子,亲自端起茶盘给客人送单。
不成想,被武人打扮的男人揪住襟袍,推搡之间,一壶上好的太白银毫摔了个粉碎。
那男人一脚踩在条凳上,咄咄逼人:“掌柜的,居然敢安排我在大堂与人拼桌,是不是瞧不起人!”
眼见着与他同坐一桌的客人都看了过来,掌柜浑身冒冷汗,连忙把这没眼力见的拽住:“小声些,你知不知道今天到隐麟山的,有哪个是你能惹得起的?”
“管他什么人,我就是回来看看我老娘,怎知这般热闹!”男人想都没想便要挣脱,却没想到这中年掌柜看着瘦弱,手却像铁铸的,根本甩不开。
居然是个真愣子。掌柜险些吐出一口血来:“我就这么和你说,今日来往我这小小茶楼的,不是大梁国主,就是破军天命,哪怕坐大堂的那桌姐妹,也是广寒宫的孪生圣女。“
平日做生意巧舌如簧的一张嘴,这会儿连珠炮似的:“再说了,楼上包间早就坐满,先来后到总要讲讲罢!”
男人不管不顾,真气一震就是动手,大厅里顿时乱作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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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包间。
“怎么,生平最爱行侠仗义的天帝阁下,不管管楼下的打闹?” 语调平淡的清越女声,略带几分熟稔的调笑意味。
“免了,都是冲着万古未现的登仙阶来的,大乘道君遍地都是。”她口中的天帝正拿着玄狼毫制成的毛笔写着什么,神色恹恹,“一个金丹修士,还能翻起什么浪花不成?”
在如今寸土寸金的隐麟镇,这处包间却只坐了区区两人,所有身份显赫的寻座客人都仿佛瞎了一般,视若无睹地在走廊上来去,无人注意到这里还有一扇门。
让大乘修为的道君们视而不见,能做到这一点的,唯有当世唯二的渡劫期,天帝尹凌,和传闻中无人知其名讳的天地之影,唐芜。
唐芜捧着茶盏,装模装样地歪头看桌上的纸:“你在写什么?”
“写扶乩祭文的回辞。”尹凌面露难色,把手指插进发根,随意束起的黑发顿时散乱起来,“怎么会这么多。”
此界真仙不显,凡间王朝行祭祀、叩天听、求谶言的对象,是照拂此处的修仙大能。
而这位天帝早年广交好友,共饮一江的同乡,琴台剑下的红颜,生死一程的知己,再到同袍的祖地,兴起踏足的好景,师侄的七叔,不知道什么时候认的义徒孙,如此林林总总,两千六百年间,不知应承下多少恩泽。
为了保住天帝逼格,尹凌还不能卜一卦就把大白话写上去,得隐晦、神秘、有文化。
也难怪他一副写得想死的样子。
“好想抄老谢作业。”尹凌自暴自弃地将脸往桌上一搁,压得右颊有些变形。
这位两千六百多岁的渡劫期红尘仙,依旧长得像个意气风发少年人,时时恃险若平地,方能长剑凌千秋,所以写起小作文来也像个被塞进书塾的侠客。
唐芜绷着一张脸正想笑,却听对面的人忽然声音沉郁:
“阿芜,这两千年来,还能站在我身边的,只剩下你了。”
……
唐芜一时不知怎么回答。
没有反目成仇的戏码,也没有云波诡谲的算计,尹凌说的只是字面意思。
修士的生命亦有竟时,至交老去,红颜枯骨。
在千万年岁月中恍惚回神,只剩下自己的孤寂,修为愈高,感触愈深。
唐芜多想告诉尹凌。
废话,她为了跟上你这个进境如喝水的变态,特么卷生卷死,足足内卷了两千六百年,就算是千年的王八都养死两只了。
期间上可刀山火海炼神器,下至深渊幽狱斩阎罗,发起狠来连棺材板都啃过,如果这样都熬不到你成仙,那她是真得认命了。
认下再也回不了家的命。
唐芜是被系统丢进这个世界的。
在剧情介绍里,男主天赋异禀,父母双亡,还有一个寄宿着上古大能的戒指,妥妥的男频男主面板。
而原身就是个前期给男主制造动力和矛盾的工具人,本该在剧情世界观升级后,嘎巴一下死男主怀里,然后成为他每次生死关头回忆一下再原地开挂的所谓白月光。
她想尽办法,总算逃过必死的结局,撑住了修为不落下。
结果修仙修到半途,系统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只要她帮助男主成了仙,就能拿着丰厚报酬回到现实世界。
此后再也没出现。
于是,她就像一只面前吊着胡萝卜的驴,吭哧吭哧地埋头向前跑。
这一路上,小絮死了,老谢破境失败也死了,当年她刚来这个世界时跌跌撞撞认识的人都死了,只剩下她和尹凌。
满腹执念只剩下四个字。
她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