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焕宸开得非常快,几乎只用了一半的时间。拍卖已经已经结束了,停车区域的车少了一大半。他示意叶宽在车里等,独自匆匆下车。也许可以尝试着去找一下刚才那个工作人员,对方看起来没那么难说话,他想。苏棣反应也许也没那么快,怕就怕他比自己预想的更为谨慎,选择让泊馆直接邮寄,如果是那样的话就麻烦了。午后的空气蒸腾起林间特有的令人胸膛发紧的沉闷,像夹着草腥气的桑拿余汽经久萦绕在喉头鼻尖,远处不知哪里传来鸣笛声,惊起一群飞鸟。很美丽的景致,却如同隔着一层灰蒙蒙的阴翳。
叶宽想杀了苏棣。
这跟他们提前商量好的不一样。他们的计划里只有抓住他,逼问出肖沐云的下落。唐焕宸当时以为叶宽失控了,可稍一细想,他便否决了这个猜测。他了解叶宽,对方是一个心里想的远比说的做的都要多的人,脾气当然算不上好,私下处理起人情世故时冷漠而睚眦必报,难以动摇,且他绝对不冲动。他绝不是那种毫无征兆、临时起意且完全不顾后果的人。发生了什么事,让杀意深埋他的心底,并且完全不在意会为之付出怎样的代价?
闷热的空气里,唐焕宸背上浮现一层冷汗,叶宽一定有事情瞒着他。不仅仅是关于他自己的,还有关于肖沐云的。
他本打算先去接待处看能不能找到方才那个工作人员,看能不能问到什么,走至一半,沉吟片刻调转方向,绕过建筑径直走向别厅。一个男人迎面在别厅的方向走来,手中提着一个不大的布包。这人头发很长,走路盯着地面。唐焕宸与他擦肩而过,走出去几步时,忽然他又想起西岛那个雨夜。当时面对苏棣,鬼使神差的直觉让他诈出了对方的谎言,可他却并没有把握住机会。
为什么会有鸣笛声,这附近有铁道吗?
过载的思考和近乎错乱的感官认知让他变得头脑不清醒。他突兀转身,几步追上那个男人,干脆地拍了下对方的肩膀:“苏棣怎么没自己来?”
对方露出的表情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教科书般的无知与疑惑,他说:“什么?”
“苏棣走的时候跟那个女人说先过来这里。”唐焕宸自己都觉得自己疯了,他紧紧逼视着对方,眼睛一眨不眨:“怎么还没到?为什么是你来了?你要带着雪如来去哪?”
他说到“那个女人”的时候,对方的眼神微弱地动摇了一下,而在听到“雪如来”三个字后,忽然挥手一拳袭向他的面门,然后猛地拔腿就跑。唐焕宸重重挨了一拳在脸上,非但感觉不到痛,反而肾上腺素飙升,他冲上去抓住了这个男人,用手臂的力量猛地勒住他朝一侧用力,两人翻滚着一起摔倒在地。男人踉跄而迅速的起身朝停车场方向跑,唐焕宸爬起来便追,同时大叫:“叶宽!”
叶宽从副驾探身出来,肩膀直直撞上男人身体,紧接着一个膝击顶得他痛得蜷缩起来。他还没抬起头,叶宽已然用未受伤的左手箍住他的脖颈,利用身体重量和冲势将他猛地掼向地面,男人的后脑勺重重磕在水泥地上,连声音都没发出便昏死过去。
唐焕宸气喘吁吁地追上,布包滚落在地,他捡起来拆开检查,果然是雪如来。这人真的是苏棣派来取东西的。刚才叶宽那一下让唐焕宸呼吸都骤停了,他条件反射地探了探对方的鼻息,还活着。真行,唐焕宸喘着粗气看叶宽,说不出话,真活爹!上学那会他怎么没因为小组讨论睡过头被叶宽杀了?
“立刻走。”叶宽没有理会他的眼神:“人和东西都带上,回凃海。”
两人将地上昏迷的男人反手捆起来,跟雪如来一起扔到了后座上,唐焕宸形容狼狈,一脚踩下了油门,轮胎伴随着发动机的嗡鸣空转了一下,瞬间冲了出去。叶宽的车是一辆二手V60 Polestar。当初他买这车时,唐焕宸只觉得此人实在有点闷骚过头,然而此刻车身倾斜着碾上颠簸山路,过硬的减震器几乎把每一丝微小的颠簸放大传到全身,让他本就在痛的头几乎要炸开了。什么人会喜欢开这种毫无舒适感的车,自虐吗?还是在时刻备战?
叶宽在他旁边,找了件替换衬衫撕开,简单把自己断掉的手固定住了。对,还有这条突然毫无理由断掉的手,还有那条不知道什么来路的绞索。还有苏棣当时那句“为什么对你没用”?
那个女人是蜩化人吗?
车开上快速路,颠簸感终于散去。叶宽在副驾驶伸出没断的那只手探向中控,将车的架势模式旋转至纯电。一瞬间,发动机的轰鸣和排气管的咆哮都消失了,整辆车内变得无比安静,藏匿起一切失控暴烈,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轮胎滑过地面的轻微噪音和风声。
唐焕宸的头终于不再痛了。但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杂乱、强烈、掺杂着焦躁,在突如其来的死寂中震耳欲聋。他深呼吸了几次,努力平稳住自己的情绪,看着前方的路开口:“你是不是有什么关于肖沐云的事情没有告诉我?”
冷静,冷静,不管是什么情况都要冷静,唐焕宸对自己说。叶宽的事情之后再问,一件一件来,没事的。都能解决的。
车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听到了叶宽开口。那声音透着陌生的疲惫和虚弱。他说:“沐云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