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谢小楼答。你的性命不是1500米。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丝毫没有在对方尖刻的指责下动摇,平静得令他自己都觉得微微诧异。你的性命不是1500米,我也并没有因为“做不到”所以就毫不犹豫地放弃了你。
我非常想要救你。我明知道自己做不到,可我非常想要救你。这么多年过去了,那份渴望至今仍环绕在我夜深时孱弱的心灵里。
这样啊。那双眼睛看着他,慢慢流出泪来。那你后悔吗?
谢小楼没有回答,他说不出话。滚烫的气浪扑向面门,他身上已经着火了,晕眩感伴随着头痛让他也开始咳嗽起来,空气变得无比稀薄,仿佛有无数砂砾经呼吸道将肺部在一点点塞满。越来越模糊的视野里,他开始看不清路。他救不了更多人,也救不了自己。
有个人站在了他身侧。那是个陌生的年轻人,头发有点长,面色很苍白。他低头看着谢小楼,像是感到怜悯。“你要死了。”他说,声线宛如在脖颈上收紧的细丝,然而春雨般的清凉随着他的靠近袭来,在灼热的火场中仿若吐息。怎么能有人同时带来生机和死意?“这真的是最优解吗?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是的话,为什么你会死?”
为什么我会死——谢小楼因缺氧而迟钝的大脑机械重复这句话。
“因为死亡是命运。”他蹲下来,凝视着谢小楼已经失焦的眼神:“每个人都会走到这个地方,或早或晚。”
是了,每个人都会死,或早或晚。不需要不甘心,也不存在什么最优解,不管当时自己选择了谁,另一个人都会死掉;不管当时自己选择了谁,自己都会在走出火场的那个时刻停止呼吸。像是有什么重担离开肩背,谢小楼恍然放松下去,他的呼吸也变得缓慢而深,眼皮慢慢松弛——面前这个人好眼熟啊。一个火苗般的念头忽然摇晃过他的大脑。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在哪里见过呢?
似乎是因为这片刻凝神,那股如释重负的松弛感戛然而止。谢小楼看着面前的人,他从容而宁静,在十六岁那年燃烧的第七中学食堂里耐心等待着收割他的死亡。不对。谢小楼想,我怎么会在这里?
谢小楼浑身一个激灵,他抬起头来,火场消失了。
周围一片黑暗,他依然站在逼仄的小小休息室内。他想起来了,方才送完樊岩,他还不打算休息,准备来这里待会儿,一开门就看到有个陌生人坐在里面。此刻这间几平小屋仿若海底,沉闷的水汽从头顶压下,几乎填满他的肺部,令他难以喘息。谢小楼低头,发现自己手里依然捧着那支蜡烛,空气中的湿度让火苗几乎缩成黄豆大小,透露出岌岌可危的衰败之势。
那个人依然沉默坐在他的沙发上。谢小楼看着他,倏然间,毫无缘由地,他想起下午余靓君说的话——余哥死前曾经跟一个路过的人聊过几句。那人头发有点长,是个年轻人,向余哥讨了杯茶喝——难怪。难怪他觉得对方眼熟。“是你吗?”谢小楼声音有些发抖,“是你杀死了余哥吗?”
“我没有杀死任何人。”对方答,“我只是来拿回不属于你们的东西。”
他朝谢小楼伸出一只手来,一只修长、苍白的手,掌心向着那粒火苗便按下去。一阵近乎直觉的悚然感猛然在谢小楼背后爬起,他手腕一转,倏然退后躲过。蜡烛的火苗猛地一颤,缩成芥子,当年死亡那一刻的窒息感重新袭来。冷汗涔涔在皮肤表面凝结,谢小楼脖颈僵直,心中隐隐有了猜想。就像余哥的那杯茶一样,如果被这个人按灭自己的火光——他的“蜩化”也许就结束了。
“为什么要躲?”对方看着他:“你当年不是已经做出选择了吗?”
“你已经死了。在那场大火中,跟被你放弃的那个人一起,你们都死了。”他起身,朝谢小楼迈出几步。他的脖颈上有一道非常醒目的疤:“死亡是你的命运。从你放弃他的那一刻起,过去的那个‘谢小楼’就已经不在了。”
烛光下,他苍白的脸上表情忽然变得柔和:“其实那之后的每一天,你都很痛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