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答案。他眨了一下眼睛,眼球干涩难耐,发生了什么?
他刚刚在想余哥的事情,不对,他在想眼前人的事情。也不对——我怎么——
视线聚焦于手中的蜡烛。几秒的迟疑过后,诡异的寒冷感忽然由后背攀上脖颈。
不对。不对——冷汗顿时顺着额角冒出来。谢小楼浑身爬满鸡皮疙瘩,他刚才又被拉近对方制造的幻境里了。他明明提醒自己要冷静,不能被对方牵引进入幻觉——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就像疲惫到极致时不知不觉打了个盹,再睁眼时一切都已经变了。整个房间——整个空间内的一切全都静止了。水流静止在墙壁和他的脚下,灰烬悬浮在半空中。他以一个僵硬而松垮的姿态站在原地,无法动弹,他的意志伴随着生命一起在溶化瓦解。
“我无法理解你。你好像被困在一个瞬间里无法前进。我不明白。”
——得想办法逃走。要逃到哪里去?在进这个房间前——进这个房间前他在做什么?眼睛,不对。同桌的头花。他为什么会想起同桌的头花?他很多年前没想起过了。一定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1500米。对,1500米,他要去跑1500米,不对!他拒绝了。他拒绝了班长。在那之前呢,谢小楼冷汗涔涔,他发现自己的记忆完全混乱了。
“我不明白。”眼前人依然自言自语般,困惑地抬头看向谢小楼,那双眼睛跟记忆深处的某个噩梦恍然重合,谢小楼失神地看着他。“你跟余永桓不太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喃喃道,再次伸出手:“但是,我很好奇……”
忽然,那点静止的烛火闪烁了一下。一阵熟悉的、匀称的、令人觉得诧异的震动感沿着谢小楼的指尖攀爬上手臂,什么情况,他愣住,这蜡烛是不是在响?
谢小楼的手指在烛身上滑动,食指摸到了一个长条形的凸起,他条件反射按了一下——咔哒一声,震动停止了。
几乎是同时,强烈的失重感晕眩涌来,干燥而熟悉的带着消毒水味的空气骤然轻盈充斥鼻腔,脚下恢复硬实的瓷砖触感。伴随着一阵恍惚感抽离,不远处的窗外传来“吱——”一声虫鸣,高亢尖锐。蟪蛄夏生秋死,此刻在深夜的校园听起来格外凄厉。空气中的水雾和灰烬消失,几平方的无窗小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束微弱的光源照出对面坐在沙发上的人的身形,光源来自于谢小楼的手中。
他低头,手里是屏幕亮着光的手机。屏幕上显示时间为十点五十八分,一个未接来电,来电人为樊岩。
没有火场,没有水,没有眼睛,什么都没有。他的动作维持在一只脚刚刚踏进房间的姿态,所有幻觉不过一个眨眼。他的蜡烛,他所谓的命运,只是一个饱含暗示与捉弄的把戏,让一个未知怪物轻而易举取走他的一切的障眼法。黑暗里谢小楼无法再看清对方的脸,不知为何却可以清晰看清楚对方的眼神,那个眼神令谢小楼想起蚁狮幼虫,这种昆虫擅长在沙地上制造陷阱,埋伏在其中,等待猎物掉入。它捕猎后,会把猎物吸干,然后将空壳用力地甩出陷阱,丢弃在陷阱边缘。后来的每一个猎物都看得到前人的尸骸,却依然无可避免迈入陷阱的命运。
“哦,我失败了。”他说:“你又要逃走了吗?”
谢小楼看着他,后退一步,没有回答。
“你这样做没有意义。”他叹了口气:“你知道的,我总能找到你。”
“随便你来多少次。”谢小楼说。
他已经完全退出了门外,转身时刻,后背完全暴露在黑暗里。那种感觉像把一把刀插回刀鞘,不对,更像把刀留在了身后,只带着刀鞘离开。无法忽视的压迫感逐步靠近后脖颈,一步,两步,三步,拉开安全通道门时谢小楼猛地回头,休息室的门依然半开着,没有人追出来。也没有任何声音。
他跑了起来。
死亡的感觉并无二异,活着的挣扎却各有不同。又选择了逃走吗?是的,又逃走了。面对不知道的问题,有时候要想尽一切办法去研究尝试,克服困难,有时却要学会激流勇退,承认自己无能为力。樊岩教他的事,他十六岁就做过了,至今却仍在品尝苦果。
可我明明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那个我了。
月色下,谢小楼冲出空无一人的实验楼,晚风鼓起他汗湿透的衣衫。心脏在他的胸膛里重如擂鼓,一如当年试图冲出火场,他并不绝望,只感到沮丧,沮丧于他在答案之外感受到了更为无解且姗姗来迟的刺痛。无论是1500米,还是多救一个人,现在的我都可以做到了,他苦涩地想。然而,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