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中是比较严的，他们里面穿着五彩丑T恤，外头都老老实实套着校服外套。脸上也没什么乱七八糟的，甚至不比李啸洋，人家给她发照片，好家伙，那同学都是耳朵打洞鼻子挂环膀子纹花的。

不够看，根本不够看。

于晴意推着车就往外走，目不斜视。

不知谁掏出手机放起网络情歌，曲风和徐梓洲本人一样土得很招摇，徐梓洲大喊着于晴意的名字，惹得许多同学家都不回，驻足观望。

徐梓洲双手插裤兜，跟在她身后：“我一直觉得这学校挺没意思的，这日子过得像坐牢，可是认识你以后——”

这话像苍蝇嗡嗡，直往于晴意耳朵里钻，她遭不住，扭头骂了一堆违禁词。

徐梓洲一噎，刘宗梁见状一踮脚，两手罩在他耳边一阵嘁嘁喳喳，他便又来劲了，“喂、喂”地喊于晴意，“我知道你豪放，但今天是你特别的日子，能不能矜持一点大小姐！听说我，虽然你有点胖，但这个程度我能接受，而且胖点手感好，还有，虽然你缺了点女人味，但是挺对我口味——”

时间还早，重点班级和高年级开始下晚自习，车棚进的多，出的少。

于晴意好不容易挤到大路上，忍无可忍拍开徐梓洲拦她车的手：“拿开你的爪子，闭上你的嘴！”

徐梓洲闭眼仰头，露出个魅力十足的宠溺笑容，黏上去跟在她身旁：“好好好，知道你脾气冲，我让着你！我看你和我一样挺直肠子的，咱俩就别搞那些暗示明示了，你懂我什么意思——”

于晴意大喝一声，吓停了他的自信发言。

她怎么看他怎么像只大苍蝇：“快回家控控脑子吧，记得给你爸妈端过去，趁热也是盆洗脚水！”

趁徐梓洲愣住，于晴意推着车在人群中小跑起来。

被一个女生接连大吼又侮辱，徐梓洲脸色难堪极了，从脖子到脸都涨红，下意识去追于晴意，后面几个兄弟则追着他不知耳语些什么。

他嘴才张，于晴意一个猛回头先发制人：“有没有人告诉你什么叫丑男多作怪！”

于晴意猜，徐梓洲长这么大一定很少被人打击，一脸活在父母爱的哄骗里的傻儿子样。

“说的就是你！”于晴意竖起的食指一点，又剑一样挥向看戏看爽了还装蒜的刘宗梁，“还有你！”

于晴意没错过他眼里一闪而逝的心虚，这人对他的所谓大哥也毫无真心。

徐梓洲掉了面子，攥起拳头靠近于晴意，“你别太蹬鼻子上脸，要不是我喜欢你，能让你说……”

“聚一堆干什么，想打架，不想在四中混日子了是吧？”

于晴意闻声一扭头，惊喜地看见老同学邹力盛。

邹力盛朝她一挑眉，扭头警告刘宗梁：“你可老实点吧，我真怕你一不小心有案底，你爸妈不得哭死！狼心狗肺的小独生子！”

刘宗梁骂了句脏话，却是拉住要发作的徐梓洲，认了栽。

他小声提醒徐梓洲，这女孩的妈妈是警察，很厉害。徐梓洲虽不爽，也只原地踯躅不敢再追。

邹力盛护着于晴意往外走，甩开距离，恐怖告白带来的坏情绪被抛至九霄云外，于晴意兴高采烈和这位爱行侠仗义的老同学热聊起来。

俩人挤在人群车流中，推着车慢慢往前挪，少年人锣鼓喧天的说笑声，卷入树梢窸窣的风里，协奏出青春不可或缺的和声。

快走出拥挤路段时，身后有人嬉闹着推了于晴意一把，一群私下裁改了校服的少女追逐着穿过人群，书包在手里抡圆，所过之处怨声迭起。

“没事吧，”邹力盛揽住于晴意，看不下去道，“人员密集场所推搡打闹，没公德心。砸到人不道歉，没礼貌。书本文具乱丢不捡 ，没良心。”

于晴意乐了：“哎呀妈，你咋又像警察又像妈。”

邹力盛坐上电动车，道：“警察妈妈老师爹，我是道德小标兵。”

这是小学时候邹力盛爱和老师打报告，同学们编排她的顺口溜，于晴意曾经也傻乎乎跟着唱，邹力盛表面一副没什么的样子，小朋友们的玩笑便越开越起劲。

有段时间她姥姥回了老家，她奶奶不愿照顾她，郑丽华不知何故带着岑雪怀回了娘家，于坤伟和唐晓梦爸爸不和，死活不让吴玉英送于晴意去唐家。吴玉英只能在上班时捎她去上学。

每个清晨天不亮，她就蹲在校门前啃烤地瓜，等保安爷爷开门了。

其中的一个早上，她撞见在中学当老师的邹爸难得抱着小力盛上学，往常都是力盛家邻居送她的。若不是亲眼所见，她都不能想象块头比她还大，脾气比她还硬的邹同学，也会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她看着邹力盛在她爸爸怀里撒娇哭闹良久，她爸爸急着上班，硬把她从怀里薅了出来，恳托于晴意同她互相照顾，便拍拍女儿脑袋骑车掉头。

邹力盛背对着她，天光熹微，她的小肩膀打着颤，憋着气不肯出声。

于一一低头看看自己还热乎的烤地瓜，牢记妈妈说的分享食物的注意事项，从没咬过的那头掰了一半。

她拍拍她：“给，你吃不？”

北方隆冬清晓的烤地瓜，香的嘞。

小力盛吸吸鼻子，点点头：“吃！”

她们挨挤着蹲靠在大铁门前。她问她为什么哭。她告诉她，自己讨厌那首顺口溜。她想起自己也是取笑她的人，她跟她道歉，保证以后再也不说了。拉钩上吊一百年。

毫不意外，晚到家半个多小时，于晴意被于坤伟好一顿呵责。

再三解释得不到谅解，于晴意干脆懒得理老父亲，趴到吴玉英床头叭叭吐槽今晚的恶心事，和遇到邹力盛的大好事。

*

运动会最后一天，于晴意就一个项目，比完回来凌灵和傅贝妮还在争执。

一问才知，是傅贝妮也想和公娉娜一样集邮拍照，但是不好意思。

凌灵硬拽着要她大胆点，给她惹毛了，使小性不肯理人。

于晴意大手一挥，这算啥事儿。

“你等着，我俩给你拍，”她一副大包大揽的姿态，临走又回头鼓动她，“真不一块儿？还能合照呢，不然你只能看我和凌灵跟帅哥合照了！”

傅贝妮一扭脸转过身去，瞧着更气了。

“最后一次啊，去不去？”于晴意不急不躁又问一遍，晓得鱼儿快上钩。

傅贝妮闷头冲了过来。

看于晴意两个偷笑，她捏起拳头，嗔怪地一人砸两下，三个人嬉闹着，蹦蹦跳跳携手穿过操场。

“我们俩打头阵，等人家同意了你就跑过来一起拍。”

“不用害羞，拍个照又没啥，是吧？”

“知道了知道了……”

路遇公娉娜，于晴意和凌灵一人一个相机，路过时都举起相机，朝她扮鬼脸。傅贝妮落在后头，鬼脸要扮不扮的，最后一咬牙一跺脚，朝她们吐了吐舌头，赶紧去追前面两个的脚步。

身后传来一句愤怒的“学人精”。

昨天傅贝妮眼馋她们时，她们也是这么对傅贝妮的，今天于晴意几人以牙还牙，看她们狗急跳墙，心中更觉畅快了。

虽然对外统一战线，可也挡不住内部分歧出现。

拍立得相纸有限，岑雪怀当时给了两盒备用，头两天用得差不多，今天只剩6张。

于晴意不拍，都留给凌灵和傅贝妮，她俩也没商量是不是一人一半，毕竟做不到百分百出片。眼见着凌灵在黑皮帅哥何嘉行身上已经用掉三张，却还在聊，傅贝妮很不开心，她更想拍陈禾沐。

自打发现岑雪怀今天在帮学校给各赛事拍照，于晴意便不由自主到处寻找他的身影。

回神留意到闷闷不乐的傅贝妮，她看看聊得起兴的凌灵，拉拉傅贝妮的手，笑说：“咱俩去找陈禾沐吧，让她自己在这聊，咋样？”

于晴意心思尚且游离，对傅贝妮朝凌灵投去的失望眼神毫无所觉，听她答应，便拉着她的手，拿着剩下一个小相机去找人。

看来陈禾沐今天没什么工作，她们往他班级座位区一站，便瞧见人群熙攘里那唯一一个捧书做题的文静少年。

近午的太阳高悬，于晴意让傅贝妮等在阴凉里，自己去和陈禾沐打招呼。

陈禾沐人如其名，相处起来很和睦。于晴意看见他，笑容就由衷起来。

尽管她的请求颇为冒昧，他也不以为忤，温和地答应同她下去一起合照。

于晴意不禁感慨：“你人真好。”

陈禾沐看了看她，没说话，只是抿出了腼腆笑容。

或许因为见过陈禾沐本人，定格在照片里便总觉有失灵动，于晴意反复找角度和光线，他都不厌其烦，无条件配合。

还没拍上几张满意的，凌灵呼哧呼哧跑过来归队，傅于二人相视笑过，不停拿何嘉行挖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