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中这个裂痕曲折的旧笔帽,是当时的全场最佳。
“不过这个有点长,你得截成半支塞进去才好用。”她说着,把带来的一支粉笔掰成两节,用点劲嵌牢在笔盖里,开心地晃了晃,“你试试。”
他接过,指尖捏着笔身转动,最后,在矮墙平面上写下她的名字。
“找了多久?”
“你干嘛写我名啊!”
她嚷嚷,又无所谓道:“也没多久吧。”
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讨厌手指直接接触粉笔的触感,不知她是怎么发现的。
一把捡走墙面上的所有笔盖,他起身:“拿走了。”
她却笑着拦他:“哎,你怎么都拿走了。”
他回头,一侧眉头微扬:“不是给我的?”
“给你挑一个,谁让你都拿走啊,”她好笑又无奈,“我才不想用一堆没盖儿的笔。”
他压抑着唇边将要上扬的弧度,还到她手里,最好的那只扣在手心。
临走,忍不住敲她额头。
把人敲炸毛,追上来打他。
回到自习室,王翡正在吃妈妈送来的盒饭,看见他,怪道:“你不去吃饭啊?”
岑雪怀心不在焉的,王翡以为他不会理人,三两口盒饭干一半,又听他“哦”了一声。
毫无内容的回答。
简称废话。
这人最近真反常,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恼人的是,他状态这么差,也丝毫不耽误一骑绝尘的成绩。也不知多厚的底子,这么经得起考验。
王翡摇摇头,心道,多想无用,干就完了。
骐骥一跃,不能十步;驽马十驾,功在不舍。更何况自己起步也晚。
吃完最后两口,喝完水,王翡收起餐具,问他:“有空没,趁这当儿给我看个题呗。”
纸笔就捏在手里了,等岑雪怀回神,一点头,他就拿着纸笔凑过去。
有大神在身边可太好了,小灶随时随地说开就开。
*
最后一节晚自习,楼道里响起咚咚咚的跑动声,教室门框上扑来一个大喘气的凌灵。
班主任不在,班长提点了一句楼道里不能跑,便放她进来。
吕戴月难得给于晴意讲题,所以于晴意没精力关注凌灵,纸团一个个砸过来,飞行路线中的同学们接二连三抱怨起来,她才有功夫回信。
凌灵带来令人心惊的坏消息。
她的线人今晚目击了楼道里几个男生蓄意撞倒岑雪怀,他险些从楼梯上滚下去。
于晴意:然后呢???滚下去了???
凌灵好一会儿没回信,于晴意不停扭头看她,她像是特意候着于晴意回头,表情快慰地摆出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于晴意献上中指。
凌灵自认还不算太缺德,马上扔来结局——
我线人!是我家头号线人!眼疾手快救了你小竹马!竹马兄不幸磕着额头,我线人陪他去医务室,撩开头发血呼啦差吓人一跳!
于晴意震惊地回她满纸叹号,末尾缀了句:破相啦?!
“放心吧,破不了相的。”
校医老师涂着护手霜,笑话围着病号小帅哥乱转的同学。也就是王翡。
当时老师同学一大堆,兵荒马乱地围挤着送岑雪怀去医务室,他是岑雪怀赶了两次人后剩下的最后一个同学。
“你头上那小坑咋搞的?”既已无事,王翡顺嘴问道。
校医清理伤口的时候,岑雪怀额头上长长的血线连着小坑,吓到差点打电话送他去医院,全靠岑雪怀镇定,坚称自己没事,要求先清理。
擦拭干净,才看出小坑是旧伤,血线是一道深深的压痕,血迹是手和小臂伤口蹭过去的。相比较而言,倒是小臂上的伤口更需重视。
岑雪怀整理好衣服,正穿外套准备回自习室收拾东西去医院,闻言动作一顿。
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跟校医道别,听完嘱咐往外走,他才给出答案:“小的时候,被人欺负了。”
“嚯,还有人敢欺负你?”王翡惊笑。伸手给岑雪怀,对方摇头不需扶,他便撤回了手。
夜间的校园小道上,岑雪怀在王翡自来熟的滔滔不绝中微微失神。
他在想小时候那个“欺负”他的家伙。
打小,于晴意妈妈就不让她长时间看电视,她常借口串门,霸占他家新电视。
希腊神话动画热播后,她突发奇想,拿弹弓当丘比特的弓箭,每天都去打漂亮的小男孩,偶尔也轻轻打向迷花她眼的小女孩。
他是她的第一个爱心攻击对象,鸽子蛋大的小石头远远射过来,额头破了个洞,痛得他顾不上男孩子的自尊心,一屁股坐到地上放声大哭。
鲜血吓破了于晴意的小狗胆,她威逼利诱,要他答应撒谎说他自己不小心摔的,急匆匆拉着他去她妈妈下岗后打零工的厂子救命。
他俩都不会说谎,他也不屑说谎,冷着脸倔强缄默。而她怕真相败露,心里发虚,脸耳就发红,就差耳朵里喷两束蒸汽。
大人一眼看出破绽,再略盘问,小姑娘哆哆嗦嗦,主动将实情抖搂个一干二净。
她妈妈恐吓她,要是给人留下疤了,就得负责任,当他的小媳妇。
于一一瞪大的眼睛里,闪过惊愕之后,竟然还有一丝向往。
岑阿晛惊恐不已。
吴玉英气得一巴掌拍她脑门,笑她还美上了。
那之后,她在吴玉英帮助下用旧衣服和豆子,缝了一筐指甲盖大的小沙包,紧紧实实的,弹得远,不伤人。她改用沙包打弹弓,他瞥见那一整筐沙包都叫她打完,腹诽她是大花痴。
往后的别人,都是被沙包轻轻砸到,获得小花痴的美貌鉴定。
只有他是受害者,险些破相。
夜里,岑雪怀擦头发的动作渐缓,俯身镜前。手指探入发间,很精准地,摸到碎发遮掩的小坑。
修长指尖悬落镜面,勾画镜中少年面貌,停驻在那双深邃眼眸处。
发尖滴落水珠,顺着眼皮滑坠睫尾,似一滴泪,灯光阑珊中将锐利冷漠的线条融化,变幻成柔和圆润的另一双俏丽眼眸。
他的心一瞬揪紧。
镜中人泪光闪烁,催逼得镜外他的疤痕隐隐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