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摸了摸狐狸头顶柔软的毛发,“可惜我只是个扫地的,不能带你到处转转。”
想来它一只小兽也听不懂这些。
冬青摇了摇头,把它放在石桌上,全然没注意到狐狸的目光紧盯着仙人顶的标识,神色凝重。
没想到竟然来了仙人顶吗。
池南环视一圈,终于接受了自己元神离体,附着在一只将死的狐狸精身上的诡异事实。
他本是天下第一宗折云宗弗如仙师门下大弟子,十岁从沉剑渊中拔出上古宝剑无相剑,十七岁破剑道九重天境界,成为天下最年轻的剑道第一人。
前些日子他奉师父之命下山到南氏国的望月谷送信,结果在途径白晓城时遭妖族屠城,他拼死抵御,传信于望月谷、折云宗和同门师弟燕明光,还未等到援军便重伤。
再睁眼时……池南看向院中扫地的青色身影,就是这姑娘的脸了。
不知道白晓城现在怎么样了。
这具狐狸躯体本重伤濒死,正巧容纳了他受损的元神,只不过受限于元神损伤和妖身的桎梏,短时间内难以元神归位,只能暂栖于这副躯壳中。
池南的视线落在冬青的左手上,指骨缠着一层薄薄的纱布,隐约可见高肿的形状。
一阵风过,竹林沙沙作响,那道瘦削的身影忽然动了起来。
她双手握着扫帚,足下微错,学着记忆里仙人顶弟子的练习剑法的起手式,借风打力。
虽显生涩,但对这套动作力量流转的模仿却意外地标准。
风将零落的花瓣高高卷起,粉嫩的花瓣随风划过冬青眼前时,她忽然伸出双指夹住花瓣,借着风势,手腕微动,将花瓣用力向前掷去。
那一点可怜的粉在空中无力的飘摇了几下,随后软绵绵的落到地上。
冬青似乎习惯了一般,伸出扫帚将那片花瓣同其他将花瓣扫到一堆。
然而,石桌上的池南却微微睁大了眼睛。
天下术士多如过江之鲫,但大多可分为五类,分别是剑修、丹修、符修、阵修、器修,除了这五类,便是他从未亲眼见过的,御物者。
传说御物者到达一定境界后,讲究顺应天地之势,万物皆可为其所用。届时术士们赖以生存的法器在其眼中便如累赘之物,一花一草,一叶一水皆可作为他们的法器。
多少术士皓首穷经,亦步亦趋地修炼功法招式,却终其一生难悟其背后蕴含的天地真理。
而面前这个没有灵根的小姑娘,却隐隐触及了令无数术士究极一生去追寻的道理。
池南看向她脚边的一地花瓣,有些惋惜,倘若她有真气,此刻那片花瓣或许就应该钉在百步开外的竹竿上。
冬青行云流水的扫净庭院、浇灌花圃、收了一些成熟的灵药后拿着一些小瓷瓶和一叠纱布向他走来。
瓷瓶叮叮当当的落在石桌上,冬青向他伸出手,似乎是想把他抱到腿上。
看清她动作的池南蹭的一下站起,正欲跳走,后腿处突然传来钻心的剧痛,他腿一软,颇为狼狈地瘫倒在石桌上。
可恶,占据了这狐狸的身体,竟连这具身体受的伤也一并继承了吗!
池南偃旗息鼓,认命地被冬青拎着脖颈皮毛抱到腿上。
姑娘冰凉的指尖触及后颈温暖的毛发,沾着水珠的冰凉触感,使池南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震。
这种感觉奇妙又诡异,明明是这句狐狸躯体的触感,却仿佛真有一滴冰水,沿着在自己真身后颈滑落,池南毫不怀疑,如果他的真身在场,此时定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正欲开口,话到嘴边却被他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他若开口,定然会被认作一只妖。池南看向认真包扎的姑娘,心里犯起嘀咕,虽然这姑娘救了他不假,但若知道他是妖,保不齐会把他原地五花大绑交给仙人顶,届时就算他有一条三寸不烂之舌怕也是说不清。
池南决定先不开口,观望两天再说。
包扎完毕,他正欲挣脱这尴尬的姿势起身,视线却无意间扫过面前少女微微低垂的颈侧,随着她的动作,粗布衣领下方青青紫紫的淤痕若隐若现。
池南回想起昨日她咬牙忍受毒打的模样。
她是因为他才受此无妄之灾,池南心头一凛,正色起来,救命之恩不得不报,他从冬青腿上跳了下去,三两步窜出门外。
冬青起身,看着一溜烟跑走的红色身影,神色诧异。
华堂。
仙人顶的外门弟子每日都有修习早课,其余弟子都已经穿好练功服,拿上课本与法器准备出门了,闻向舟和闻向度两兄弟还如烂泥一般躺在床上,两兄弟昨晚一整晚都没合眼,身上早已肿的不像话,红肿的泡被两人挠破,痒已经感觉不到了,现在是针扎一般的疼。
两人眼底乌青,脑袋肿的亲娘都未必能认得出来,生无可恋的仰面朝天。
池南扒在窗沿,无声的笑了一下。
豆谷花过敏?没想到,那小姑娘还挺有手段。
“闻老大,闻老二!”与两人同屋的弟子扒着门框,毫不掩饰脸上的幸灾乐祸,“今日早课是石灵老太的,可别怪兄弟我没提醒你,不过……”他拖长调子,打量了一下两人的惨状,“就算去了,以你们二人现在的样子,怕是石灵老太也认不出来了。”
石灵仙师是仙人顶最不近人情的一位仙师,凡是她的课,不得以任何理由迟到早退缺勤瞌睡,否则一律抄宗规跪宗堂。由于其长得一脸尖酸刻薄、满头白发,于是仙人顶的弟子私下里都称她为“石灵老太”。
“你!”闻氏兄弟咬牙切齿的想抬起脑袋,却牵动伤口,疼的龇牙咧嘴。
“走喽!”那弟子无所谓的耸了耸肩,转身与其他弟子一同上早课去了。
闻氏兄弟对视一眼,互相搀扶着坐起身来,“冬青这个小杂种,等爷爷好了看我怎么收拾她!”
闻向度肿胀的手指费力的拉着衣袖,他“呸”了一声,咒骂道:“一个外室生的小杂种,爹怎么不干脆一刀结果了她,带她回家尽给我们添堵!”
正欲离开的池南脚步倏然一顿,他耳朵敏锐的捕捉到“小杂种”、“外室”两个刺耳的词。
冬青是闻家的私生女?
他悄无声息放出一丝真气,钻入闻向舟和闻向度的衣袖,那缕真气在两人体内游走,潜入经脉,轻而易举的探到灵根处。
还算不错,论资质来说,闻家兄弟绝对算得上中等偏上。
既然是闻儒可的孩子,即便母亲是个没有灵根的凡人,生出来的孩子也不应该没有灵根,真气全无啊。
池南心中疑窦骤生。
那么,为何他在冬青身上察觉不到一点真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