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晨曦入林，露气愈重。

枝头的山雀转了转短到几乎没有却尤为灵活的脖子，抖抖双翼，转头一下一下地梳理着羽毛，梳掉羽毛上凝成的露水。

鸟儿小小的雪白一团，似能被捧在手心。

“瓜。”

听到主人的呼唤，山雀抬头望去，呆萌的黑色大眼睛眨了眨，犹豫一瞬，不太情愿地飞过去。

被称为“瓜”的山雀落在尤尔勒斯伸出的左手食指上，没好气地踩几下，好像在控诉他打扰自己清晨洗漱的恶行。

它嘴角的白色残渣在白色绒羽的掩饰下不怎么明显，可还是被尤尔勒斯发现。

他抬手抹去，鼻尖耸动，一股难以言表的腥气从指尖的残羹剩饭中散发出来，只闻了一下便赶忙屏息，厌恶地甩掉。

好家伙，脑花。

“你真行啊，瓜。”他屈指在山雀圆滚滚的脑壳上重重地敲一下，“让你帮忙看护着小杰，你到好，出去找吃食了？”

“啾啾，啾！”小白鸟不甘示弱地叫着，气势竟没输给主人。

[不吃饱怎么有力气？况且我又不是不能一边干饭一边工作！]

说道气处，他还愤愤地飞起来，与柔软白色羽毛截然不同的锐利黑色尾羽拍在尤尔勒斯手背上。

“啪！”

声音还挺清脆的。

[我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给你干活的时候，你又在做什么？睡大觉！]

抛开瓜话中的内容不谈，在外人听来，它的声音虽称不上悦耳，但也是婉转的，音调高却不尖锐刺耳，入耳清晰又不过于突兀，是极适合、应和着此时这自然之景。

没有理会鸟儿的唠叨，尤尔勒斯跳下休憩时所待的树，走到溪边，手伸入缓缓流淌的澄澈溪水中人，用力地揉搓几下，直到指尖的那块皮肤都隐隐泛红，他还是打心底觉得那种一闻便不会忘却的味道仍有残留。

“啾啾！”

[呸！垃圾主人！]

山雀急促的啼鸣引来了另一人，草丛窸窸窣窣，伊兰从深林的阴影中走出。

她先是看见飞在空中的声音来源，又注意到蹲在小溪旁的尤尔勒斯，怔愣在原地，但很快反应过来，面色如常地朝尤尔勒斯打招呼：“真巧，又见面了。”

尤尔勒斯笑脸相迎：“早上好。”

距离他完成【风行迷踪】，并帮小杰和奇犽完成【树海疾行】已经过去了一个夜晚。

瓜没管那么多，见来了一个人，又和主人认识，翅膀一扇，毫无顾忌地落在伊兰头顶，喜提新坐骑。

“哇！”伊兰想抬头看，又生怕看似脆弱的鸟儿掉下去，只好摸索着碰了碰头上的毛团子，手心传来温热柔软的质感，暖融融的，“好可爱！”

她并不介意如此可爱的小鸟在自己头上安家的行为，反而来了兴趣，询问道：“这是你的吗？”

“算是吧，”尤尔勒斯站起身，慢条斯理地用不知从哪来的手帕擦掉手上的水，“它是我的岩造物。”

“岩造物？……啊，我记得你可以操控石头来着，”伊兰看向尤尔勒斯，满脸的不可思议，指指头顶上的山雀，“所以它是石头？岩石竟然可以创造出生物吗？”

“不是创造生物。”尤尔勒斯摇摇头。

他看着安稳待在伊兰头顶上的瓜：“只有它而已，我只能创造出它，你也可以理解为召唤物。”

它正自以为姿态优雅地梳理着自己的羽毛，事实上，因为脖子太短，它的动作让它看起来莫名的憨态可掬。

“也就只能卖卖萌了……”

或许还有点传递情报的能力。

时间回到十一小时前，昨日下午七点——

“天黑了，你们一路上要小心。”将小杰与奇犽带到之前见过的圆盘机关旁，尤尔勒斯不厌其烦地叮嘱着。

他们的运气很好，机关还没有被人用过，繁杂的花纹被刻在这样的机关圆盘上，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号，又像是图案。皎洁月光撒在象牙白色的石面上，映射出柔和的光，神秘而幽深。

“注意着点周围的动静，别到时候被人跟踪了都没发现。”

“知道了知道了，耳朵都要起茧了，”奇犽双手捂住耳朵，警告似的瞪了尤尔勒斯一眼，“你才是应该注意点的那个吧，你这衣服晚上看着跟鬼魂一样。”

“被发现就被发现呗，反正没人能拿我怎么样。”尤尔勒斯两手一摊，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

奇犽不遑多让：“这句话我如数奉还给你。”

“就你这小身板？恐怕别人都认为你这是个运气好闯到这一关的小孩儿呢。”

“哈，那不正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最终是调试好手环的小杰，打断了两人的斗嘴。

“说起来，尤尔勒斯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吗？”

“我目前两个能做的任务都做完了，你们出发后，我可能到处转一转，然后找个地方睡一觉吧。”

尤尔勒斯歪头想了想，接着学集塔喇苦右手握拳、砸在左手手心的动作，音量突然提高：“对了，你们第三天的时候最好也好好休息一下，第四天开启的【妖鬼之夜】，听名字，不知是从零点开始算起，还是真的等到第四天夜晚，到时候估计要通宵。”

说完，他又作势要按上两人的头顶，却被奇犽灵敏地躲开，只剩小杰留在原地任由尤尔勒斯蹂躏。

“那么，又要暂时说再见了。”他目光希冀地看着小杰与奇犽，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小杰立刻会意，挥挥手，话音爽朗：“再见，尤尔勒斯！”

“走了。”奇犽不咸不淡地丢下这么一句，头也不回地踏上机关，虽然兴致不像小杰那么高，但也算有个回应。

小杰也紧随其后，但两人的行进路线并不相同，被迫物理意义上的“各奔东西”，循着相反的方向飞去。

还未到深夜，林间却已是极黑的，二人的背影不过多时，便融入茫茫夜色之中。

尤尔勒斯站在原地未动，静默地盯着小杰离去的方向，鎏金的双眸映出一片暗色，心中默数，越过漫长的等待。

在数到某个数时，他抬了头，岩元素运转，腰间的神之眼忽地亮了一瞬。

远处的目不能及的一个草丛上，橙黄色的晶石与之呼应。

“嘛，或许不用那么早说再见。”

第四场测试的第一次入夜，人人自危、心怀鬼胎——

“嘘……”

白色的身影藏在树林的阴影下，顺势将小杰拉入暗处，那双白皙而骨节分明的手捂在他的嘴上，防止他发出声音，又抱着他离那片区域远一些。

小杰虽然看不见身后，但鼻间萦绕的木质清香、与耳侧触到的那大衣毛领的蓬松质感，让他并没有选择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