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冠杨心下奇怪,想读书又不缺钱,家里人也不需要照顾,还有什么阻碍?
他心思一转,道:“可是你祖父母希望你们兄弟其中一人继承家业,留在家里帮忙?”
章宜依然摇头,“祖父母很开明,他们常道男儿要读书明理,要志在四方,从未限制我们,只是我二弟他自己……”
姚冠杨更奇了,那还有什么为难的?
章宜咬了咬唇,鼓起勇气道:“二弟自幼患腿疾,难以行走,但他很渴望出来看看,像别的十二岁少年那般,上学交友,切磋学问,可别的书院、官学从不收身残学子。”
姚冠杨恍然:“原来如此……”
章宜拱手恳求道:“希望先生成全,收下我二弟!”说着,双腿一弯,就要下跪。
“唉!”姚冠杨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臂膀,“此事须待我跟娘子商议。”
吴黛听到动静,上前问道:“怎么了?”
姚冠杨将章宜弟弟求学之事简略说了一下。
吴黛不敢贸然允诺,只问道:“可否带我们去见一见你二弟?”
章宜自是欣然答应,领着吴家一行人前往中和坊。
路上,他又多说了一些他家中的境况。
章家原是北方的大名府人,家中经营丝绸生意。章宜祖父于多年前在彼时的杭州,现今的临安进货时,与当地供货商家的小娘子一见钟情。之后二人喜结连理,生儿育女。后来金人入侵,朝廷南迁,定都临安,章家也随之搬到此地。幸而章家多年经营积累颇多,祖母娘家也勉力支持,一家人就此在临安城盘下店铺,继续丝绸生意。
三年前章宜父亲突然患病,卧床一个月后撒手人寰,章母照顾病夫辛劳,后又忧思过度,不久也染病而终。祖父母丧子之痛打击过大,一度也卧病不起,家中里外全靠章宜一人支撑。幸而祖父母比较健朗,逐渐康复,章家就此度过难关。
章宜二弟单名一个适字,三岁时生了一场大病,连续几天发高烧,此后便一直身体孱弱,更不幸的是他病后双腿肌肉慢慢萎缩,遍访名医也不得治愈,以至于最后行路艰难,只能依靠轮椅。他最初也经历过很长时间的不适,好在后来慢慢接受,从小到大也算懂事。
话到此处,马车已到章家门口。
吴黛和姚冠杨进得章家宅院内,章宜说道:“我家丝绸铺子就在巷口往南的街上,祖父母白天无事,喜欢去铺子里呆着,因而现下不在家中。”
吴黛点点头,看着院内种着翠竹花卉,修得整齐有致,亦有小桥流水,荷花飘香,赞道:“宅子很精致啊。”
章宜浅笑:“去年有处屋子漏水,干脆里外都翻新了一遍。”
说着,几人便来到了一处厅堂前,章宜道:“二弟喜欢看书,这会子肯定在书房里。”
待三人走进厅内,果然见西边侧屋内的书架前,停着一把轮椅,椅上坐着一个削瘦少年,正转过头来望着他们。
章宜马上道:“二弟,这是云章书院的两位先生。”
章适转动轮子上前,打量了吴姚二人几眼,疑惑道:“云章……书院,好似没有听大哥你提起过,两位先生如此……如此……”
“如此年轻!”章宜接过话,“没错,云章书院还未开学,目前正在招收学生。”
章适双眼瞬时变亮,激动道:“我……我可以去吗?”
吴黛不答反问:“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章适忙道:“当然可以,尽管问!”
吴黛道:“你喜欢读什么书?”
章适道:“我什么书都看,最喜欢游记、杂谈之类的,上面都是记载日常生活中不常有的东西,很有趣。”
吴黛瞥了一眼姚冠杨,又问:“你为何想来书院读书?在家请先生,能一对一地教和学,而书院一个先生得教许多学生,难免有疏漏。”
章适笑道:“这个问题,我考虑过好几回,我这腿从小就不便,家里谁都让着我,照顾我,先前也请过先生来家里,细细教我,可我长大了,总要走出家门,不管是疏漏也好,漠视也好,世间冷暖,总要去体会一下。”
吴黛沉吟了一会儿,再问:“你以后读完书,想干什么?”
章适想了想,道:“其实我也没想好将来要做什么......我身有残疾,不能科考做官,这是我早已知道的事,也没有什么执念,将来或帮家里经营生意,或去乡里过过闲云野鹤的生活,抑或是学得一门独到的本领,以此为生。”
吴黛点点头,不再说话。
章宜见她沉默,以为章适的回答不合老师心意,一时慌急,扑通跪下道:“宜恳求两位先生,念在二弟一心向学的份上,成全他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