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山长打算如何应对?”朱又玄不明就里,着急问道。
吴黛收了笑,偏又故作深沉,慢悠悠叹了口气:“还能如何?只能请你俩硬着头皮上阵。人家卢寺卿话都放出去了,若临时推辞,外头只当云章徒有虚名。”
朱又玄一听,眉头立刻拧成个“川”字,在屋中来回踱了两步,袖子一甩,神情郑重得仿佛要上朝议政:“不妥,不妥。书院初建,声名最要紧,岂能因一时逞强而落人口实?若实在无人通晓扶桑语,便该早早回绝,另寻通译,也好过当众出丑。”
吴黛强忍着笑意,故意添油加醋:“可我已经夸下海口,还说咱们朱先生精通诸国文字,连扶桑小儿都要称一声‘老师’。”
朱又玄脚下一顿,脸色瞬变,连连摆手:“山长怎可如此浮夸?我若被扶桑人当场问住,云章书院的脸,往哪儿搁?”
他说得痛心疾首,竟已开始认真盘算起补救之策来:“既然姚贤弟会一点,那便让他多学几句。要不我连夜去藏书楼翻一翻?兴许能从典籍里找出扶桑日常用语......”
吴黛终于憋不住,笑得弯了腰,“其实会扶桑语的先生,就在云章,只是她嘴严,不爱显摆。”
朱又玄一愣,随即回过味来,指着她失笑道:“原来会扶桑文的是你!”
吴黛眨了眨眼道:“可不就是我么。”
朱又玄长长松了一口气,然后马上又正色起来,“下回这等要紧事,切不可再这般促狭,吓我一跳倒是小事,误了书院名声,那可如何是好?”
“开个玩笑,朱先生别介意。”吴黛语气放缓,唇角却仍带着一点笑意,“应下此事,我心里其实也有些忐忑,方才不过借机松一口气。”
若姚冠杨在跟前,她断不敢这样放肆,生怕一句轻佻惹得他多想。可对着兄长般的朱又玄,她才敢纵着性子胡闹一回。
朱又玄并未过多苛责,而是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机会难得,若山长真有此能,自当一试。既能结交官场中人,对书院也是好事。”
见他这般肯定,吴黛多了点信心:“我明日就回复卢寺卿。”
朱又玄又叮嘱道:“只是鸿胪寺那等场合,礼仪繁多,山长须得小心应对。若有需要,尽管开口,我定当竭力相助。”
“官场中事,到时候自然需朱先生提点。”吴黛道,“届时我们或许还可带几名学生前去,令他们长长见识。”
朱又玄抚案叫好。
两人就学生人选和接下来几日的课程安排,又细细商议一番,直至饥肠辘辘,才一起在书院膳厅用了饭。
晚饭后,吴黛没有直接回家,留在书院备课。她最近总是本着“能在外面多呆一会儿是一会儿”的态度,下意识地抗拒回家。
她其实也清楚,自己这样完全是为了避免与姚冠杨单独在一块。
睡觉这种事,一回生,两回熟,何况他这样美男在侧,她怕自己忍不住又要把人扑到。
可为着契约精神,她不能再犯这种错误。
她咬咬牙,继续挑灯夜读。直到她看到跟在身边的小菱困得眼皮直打架,才叹了一口气,伸伸懒腰,打道回府。
回到吴府已是深夜,踏入自己院中,安安静静,空气中弥漫着紫藤的清香。
这个时辰,姚冠杨应早已睡下。
吴黛松一口气,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进去,还没摸到床,“啪”地一声,不小心踢到了凳子。
窗边榻上,姚冠杨听到声音,忽地坐起来,随手点了灯,往吴黛这边看了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顿时空气凝结。
“你......”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下。
吴黛率先打破沉默:“不好意思,吵醒你了。”
“没......没有。”姚冠杨垂眸道,“本想等你的,可不小心歪着了。”
“今日照顾常大奎,辛苦你了。他怎么样?”吴黛关切道。
“吃了大夫的药,在马车上就睡着了。我们把他送回家,跟他家人说明了情况,把大夫叮嘱的如何煎药,何时吃药等细节也说了,然后就回来了......哦,对了,常大奎还有一对双胞胎妹妹,对我们书院很好奇,缠着章宜他们问了好些问题......”
大约是刚醒,他脑子没完全清醒,本能驱使,啰里啰唆说了一堆,说着说着,眼神不自觉地飘向她。
吴黛听得认真,随后将鸿胪寺找翻译一事也简单说了。
姚冠杨听闻外面将他会扶桑语一事传得神乎其神,不由得笑了,“所谓以讹传讹,便是如此。”
吴黛想到刚听到流言时自己的反应和朱又玄的评价,也不禁微微一笑。
两人又沉默了片刻,这回却不那么紧绷。
姚冠杨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榻的边缘,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
“我......吴黛......”姚冠杨深吸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那晚的事,都......都怪我不好,我不该......”
吴黛故意打了个哈欠打断他,随即走到床边,作势要睡觉,含混道:“忙了一天好困啊,你......你也早点休息吧。”
“吴黛!”姚冠杨突然站起身冲过来,提高声量,“你……你这回能不能听我说完?”
吴黛一愣,从未见他如此激动。
“那天的事,是我的错。”姚冠杨直视她的眼睛,语气诚恳,“你想如何处置我都行,可你不要......”
处置什么?她根本没想处置他。
吴黛平静道:“我们那晚都喝多了,才不小心越了线,成年人有那......那方面的需求,也......也算正常,我们双方都有责任,你不必太自责。”
姚冠杨闻言,瞪大眼睛,似乎没听明白。
吴黛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拿了枕头,捧了被褥,去外间找小菱。
姚冠杨望着吴黛离去的背影,唇畔微动,终究未吐一字。
夜风吹过,紫藤暗香透窗而入,似有若无,拂过衣襟,也拂进他心底那点难以名状的空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