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又玄点头,轻声应道:“清谈容易,施政却难。若不能落到具体章法,再好的道理,也只是纸上文章。”
此时,刘贵谊踏前一步,举手抱拳。
“若以今日水利实务而论,《考工记》①所载,多为旧制,已难应对如今的天灾变局。”他开门见山道,“譬如铸造水闸,古法多用木构,遇洪则毁,今多改用铸铁,坚固倍增。又如堤坝修筑,《营造法式》②引入条石分力之法,远胜古式夯土。”
他语速不快,条理分明:“若守旧不变,则水患难治;因时制宜,方能安民。且先王之制成于农桑之世,而今商贾云集,城郭繁华,民生早已不同。若执着古制而不察时势,如同冬日着夏衣,不合时宜。法后王者,顺应天时,随事而制,如此方能国泰民安。”
陈风不甘示弱,马上反驳道:“刘兄所言工程之术虽精,然治国之本,在于道统不绝、礼制不废。《周礼》以民本为先,‘轻徭薄赋'乃其要义,此为万世不易之理。”
场下吴黛听得起劲,心想陈风不愧是文俊顶尖人物,连番应战数轮,攻守转换间依然思路清晰、辞锋不乱,既能接得住话,又能迅速回到自身立场,显然平日功底深厚。
只见他目光坚定,语气渐重:“法先王者,非拘泥于形制,而在承其安民济世之心。今日税赋之策,若轻弃先王均平之道,贪图一时之利,若民怨积聚,如何长治久安?如《周礼》地官司徒之制,取税有度,不事苛敛,正合仁政之道。当今边患未息,人心尤需礼法以定,若舍本逐末,纵有权变之术,亦恐致乱。”
“非也非也!”庄华石不待气氛回落,已接声道,“以实务而言,法后王方为良策。”
他举例道:“以望海亭新制水准仪为例,铜盘分十等以测水位,其精度远胜古法。若仍循《考工记》旧式推算,不仅难以精确估算材料、勘测地形,还徒费人力物力。天道变有变,人事亦变。”
他顿了顿,继续道:“算学有言,事物必有变数,治世之法,亦当如此。法后王者,非法无根本,而是法其变通之智、权衡之术,令制度随世而行,方能久用不弊。此乃治国之真谛。”
话音甫落,云章一侧掌声雷动,连声叫好。
起初议定参加策辩的人选时,姚冠杨和朱又玄推举庄华石,看中的正是他功课精深,尤擅条分缕析。吴黛却倾向于章适,觉得他博学多智,又比庄华石年长几岁,处事沉稳。
只是姚冠杨坚持启用庄华石,说策辩队由杜晔领头,并不缺稳重之人,庄华石虽年幼却有专才,善于就题立论,反倒最适合策辩这种需紧扣命题、步步推进的策辩。
他认为章适更适合参加机辩,因其形式更灵活,也更重应变与配合。章适和他兄长章宜素来心意相通,默契极佳,让他们联手出场,更能发挥优势。
眼下看来,庄华石确实在几番交锋中表现得可圈可点,姚冠杨当初的用人策略的确更胜一筹。
思及此,吴黛侧过身来,朝姚冠杨轻轻一笑。
姚冠杨微微一怔。
虽说二人近来相处如常,可自那一夜后,他总隐隐觉得吴黛待他多了几分分寸,既不疏远,也不亲近,仿佛刻意维持着一道看不见的界线。平日里她在书院事务缠身,自是不苟言笑,私下里更无暇说几句体己话。
此刻这一笑,来得突然,却温和坦然,反倒叫他受宠若惊,只觉胸腔一暖,嘴角止不住地扬了起来。
策辩仍在继续。
张鸿文见庄华石答得精彩,并不慌乱,镇定道:“若以军政而论,法先王实为根本。先人立‘干戈'之制,器物虽随世而改,然‘师出有名'、‘明赏必罚'之义却不可易。”
“今日边患频生,若轻言变法,废弃先王征伐有道之制,恐反致祸乱。《武经七书》所载,兵势之道、战阵之法,多有恒常。兵贵神速,守土固疆,此先王不易之法。今军中虽添火器新制,用兵之道却未尝尽变。若无故变革军制,反成国家之患。自先秦至今,历代轻言变法者,多以败亡告终。法先王者,正是守其根本,而非拘泥小节,此治国安邦之正途。”
六人轮番发言,唇枪舌剑,各展千秋,场外众人听得兴致盎然。
吴黛一边听,一边暗自点头。双方立场不同,一个重在道本,一个着眼实用,却都能引经据典,切合当世,并非空谈。
虞有台也不禁拍案叫好。
待看过评判所记分数后,他开口道:“两方学子皆见识过人,思虑缜密。法先王、法后王之辩,自古有之,诸位所言,各有可取。”
“治世之道,在于知常达变,执其两端而用其中。先王之道为经,后王之法为纬,经纬交织,方能成治世之布。方今天下多事,朝廷正需诸位这般人才,希望诸位学成之后,皆能学以致用,为国效力。”
说完,虞有台略作停顿。
场内外一片静默,众人屏息以待,都紧张地盯着他,等待结果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