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道:“云行高远,遗迹易散,水流贴地,故留痕迹。”
章宜则答:“云水本无痕,不过是人心执着,妄见其痕。痕与无痕,只在一念之间。”
“妙!”云章众人忍不住叫好。
虞有台微露赞许之色,正要继续,彭暨却插话道:“两位所言,其实各得一端。章生言心,李福言势。若只执其一,反失其全。”
此言一出,章宜微微一怔,原本占得的上风,顿时被削去几分。
虞有台淡淡接口:“机辩之道,本就越辩越清明。若一味求全,反倒模糊是非,失却锋芒。”
“虞枢相说得是。”彭暨笑容不改,“老夫只是有感而发,并非为谁辩护。年轻人各抒己见,这是好事。”
吴黛心中愈发警惕,这彭暨果然老谋深算,表面和善,实则步步为营,看似不偏不倚,却处处为文俊书院留余地。
接下来数问,往复交锋。
虞有台每每据理裁定,言简而准。彭暨则常在判后补一句“亦可如此”“另有一解”,不推翻,却将胜负的分明处,悄然磨去棱角。
崔昌言看不过去,忍不住暗暗驳了几句,话里话外都有几分不平。
未料彭暨淡淡开口:“崔侍郎此轮居中主持,怎得也能评判?”
又似状似玩笑道:“你我皆知你与虞枢相交甚厚,可不好让人说你们合起来作势欺人啊。”
几句话把人堵得毫无招架之地,崔昌言只得尴尬一笑,咬咬牙,也不好再多言。
林通判身为此局主评之一,起初尚能点评数语,后来眼见彭暨三言两语便牵动场中风向,便收敛锋芒,只负责发问,再不轻易开口。
机辩将近尾声,虞有台沉吟着问道:“山中无甲子,世上几春秋?”
李福道:“山中隐士,不记岁月,世间红尘,春秋更迭。一为超脱,一为执着。”
章适却言:“甲子所以系年,春秋所以纪事。山中无甲子,是岁不入数;世上有春秋,是事自相逐。一在度外,一在流中,并非高下之别,只是所观不同。”
虞有台目光微亮,却未即刻断言,只道:“此答层次分明,取譬得当,已然立住。”
彭暨却不紧不慢道:“章生思路确有纵横之妙,李福之言,胜在简净,不假辞采而直指本义。二者一繁一简,各有所长。”
吴黛简直无语,彭暨并不驳虞有台的判断,却悄然改换评判标准。文俊辩语简单的时候,便是“平实可贵”,文俊辩词华丽的时候,又成了“文采斐然”。这明着和稀泥,暗里打压对方的本事太高明了。
燃香渐尽,堂内众人个个都屏息静候最后一问。
虞有台略一沉思,开口道:“如何以无胜有?”
李福答:“以柔克刚,以静制动,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
章适沉着道:“画纸留白,方能容万象,竹笛空心,乃得妙音,无者,非无也,乃不滞于有。”
虞有台当即道:“此答意境高远,意与理合,当为上乘!”
彭暨微微颔首道:“两位所言,一重功夫,一重境界。前者可循,后者可悟。老夫以为,不分伯仲,亦无不可。”
虞有台失笑一声,却不见恼意:“太师之评,滴水不漏,只是今日这场机辩比试,若无取舍,恐怕难以服众。”
彭暨捋须,语气温和道:“老夫本不欲多言,只是见论中尚有余地,才随口一提。此局比试,虞枢相和林通判是主判,自当以你们二位的裁定为准,老夫只是旁听,不必管我。”
吴黛心里翻了个白眼,您老这架势,确定是来旁听,不是来坐庄的?
那边厢林通判也有些坐不住了,原以为太师既来坐镇,横竖最终让他定夺便好。两个大佬争斗,也不关他事。
可转眼太师一下撂了挑子,让他这小兵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