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说来话去,却只听出姚家祖上出过官员,却并无什么显赫门第,更谈不上京中盘根错节的关系。
酒灌了不少,有价值的消息却一丁点也没有。钟方打了个酒嗝,心中纳闷,目光在吴姚二人身上来回转。
会不会自己今日请了美貌乐姬,惹得这位小娘子不高兴了?这小郎君顾及爱妻感受,便故意与他打太极,拿些无关紧要的话来应付?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钟方心里不安起来。
他正思虑间,琵琶声“铮”地骤然一转。
钟方转头望去,只见灵翠纤指翻飞,在弦上轮转如飞,一曲《高山流水》缓缓流淌而出。
灵翠怀抱琵琶,眉眼低垂,神情专注恬静,透着一股超然的气韵。
席间一时无人言语,只余琴音在厅中回荡。
姚冠杨不知不觉听得入神,手指随着节拍在膝上轻轻敲动,神色专注,浑然忘我。
钟方见状,眯了眯眼,若有所思。
曲至尾声,琵琶声愈发悠扬婉转。
灵翠双目微闭,整个人仿佛随音而行,指下滚、拂、绞、抹,连绵不断,音声如珠玉坠盘,清晰而有层次。
忽然间,“锵”的一声脆响破空而出,就在曲调转折的刹那,姚冠杨原本随音轻晃的身形微微一顿,眉心不自觉地蹙起。
钟方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瞬间的变化,嘴角微扬,似笑非笑地捋了捋胡须。
曲终收弦,灵翠起身朝姚冠杨福了一福,“奴方才指下失了分寸,让郎君见笑了。”
姚冠杨摇了摇头,认真道:“并非错音,只是收得稍紧了些,若能再放开半分,气势便更足了。”
吴黛知道他通晓音律,平日里在书院也常与学生切磋琴艺,却不曾细想他的耳力竟如此敏锐。
同样一双耳朵,她可什么都没听出来。
钟方此刻却心生一计。
他想,这吴黛虽也生得娇丽,言行却过于板正强势,远不如灵翠这般娇软。
灵翠与姚冠杨,一个会弹,一个会听,岂不是绝配?
男人嘛,终究难过美人关,也不会嫌美人关太多。只要有人从中牵线搭桥,即使正头娘子在也不怕。
若能借此拉近与姚家的关系,往后的路,或许便能再宽几分。
念及此,他已然起身,抚掌道:“好!好!灵翠娘子妙手,弹曲余音绕梁,姚先生耳力过人,也不负‘知音’二字了。”
灵翠忙欠身道:“妾岂敢妄攀知音。”
姚冠杨却坦然道:“灵翠娘子太谦虚了,《高山流水》本为古琴曲,娘子能以琵琶弹奏,可见功力之深。这‘滚拂’拟流水,‘绞弦’作山鸣,比古琴反倒多出几分金石之气。”
钟方捻须笑道:“既然琴已赏过,不若再请灵翠娘子舞上一段?听闻会仙楼此前排过霓裳琵琶舞,想必娘子也擅长。”
他最初还担心灵翠太过惹眼,弄得场面尴尬,此时心思一转,却只担心她不够惹眼,不够吸引人。
吴黛听罢皱眉,心说这钟方酒喝多了吧,老登本色尽露。
灵翠面露难色:“钟知州抬举了,小女子只会弹琴,跳舞却是不精通的。”
“娘子莫谦虚。”钟方摆摆手,“你是会仙楼的招牌,怎么可能只会一样?”
吴黛见灵翠为难,忍不住出声道:“钟知州,既然灵翠姑娘不便,就不要勉强了。
“是啊。”姚冠杨也道,“强人所难,有失雅致。”
钟方却不以为意,心想这时候正头娘子的面子得给足,小人就由我来做好了:“二位说笑了,方才灵翠娘子也说,今夜若是错过,怕是终身有憾,我等何不让她尽兴展示?”
灵翠其实也会跳舞,只是不如她的琴技那么出色。
方才她低声软语,好不容易才留在席前,此刻若再推辞,便要得罪人了,何况对方还是知州。于是,她咬牙应道:“既如此,奴家就献丑了。”
吴黛看在眼里,心中不免生出几分不忍。灵翠明显不情不愿,同为女子,她对这种被迫献艺的滋味自然感同身受。正待再次开口替她解围,灵翠却已轻移莲步,盈盈走到席前,衣袂一展,舞势已起。
她抬袖回身,腰肢缓折,起落之间确有章法,举手投足皆带着柔润妩媚的风致。只是舞到中段,便能看出几分拘谨。或许是心中不情愿,又或许是酒席间地方狭小,她步子收得略紧,转身不敢放开,仿佛时时记着脚下的分寸。面上仍挂着那抹恰到好处的浅笑,眼底却少了先前抚琴时的从容。
“好!好!”钟方拍着手,兴致渐高。
灵翠应声而转,衣裙如云翻卷。
就在这一瞬,她脚下忽然一滑,踝骨一错,身形陡然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前倾去,眼看就要跌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