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书院外忽然起了一阵轻微的动静。
阿龙匆匆来报:“山长,仁和县衙孙知县的轿子到了,正在门外,说要见您。”
吴黛心下微诧,她与孙循礼虽熟,可向来都是她登门求见,怎么今日他亲临书院,难道出了什么要紧的事?
她不敢怠慢,唤上姚冠杨,一同迎至书院门前。
孙循礼一身常服,只带了一个随从,神色比往日更显谨慎。
见吴黛出来,他拱手为礼:“吴山长,冒昧打扰。”
“孙知县大驾,有失远迎。”吴黛还礼,将人请入清风堂看茶。
寒暄不过三两句,孙循礼便放下茶盏,神色渐肃:“本官此来,是有一桩事,须得提前与你们通个气。”
吴姚二人心中一紧,姚冠杨急着问道:“不知何事,竟劳孙知县亲自走这一趟?”
孙循礼沉吟片刻,道:“有人向县衙递了状子,告你们书院…...收留来历不明的女子,还言此女涉及…...涉及一桩外州艳闻,说辞颇为不堪。”
话虽说得含蓄,两人却同时明白,他指的多半是灵翠。
姚冠杨近日心绪不稳,极易激动,此时倏地起身,微怒道:“灵翠只是曾在酒楼卖艺,她是台州临海瓦匠之女,户籍清楚,绝非什么来历不明之人!”
吴黛也道:“是啊,她不过曾受聘于会仙楼乐团,从未涉入任何不正之事。若有疑问,去临海衙门一查便知。”
孙循礼抬手示意二人稍安,缓声道:“两位不必过于惊惶,递状子之人,本官略知一二,乃是城中一惯爱搬弄是非、钻营利禄的讼棍。其所言之事,多半是捕风捉影,欲借此敲诈或扬名罢了。”
他又道:“两位开办书院,惠及城中学子,女斋之举更是难得,本官一向敬重。是以此事,本官暂且压下,并未录入案卷。”
吴黛起身,郑重施礼:“多谢孙知县周全。”
孙循礼抬手虚扶,眉宇间却并未轻松:“只是,那人既敢递状,背后未必无人指使。此事恐难就此作罢。本官今日前来,一是知会你们早作准备,二来……也想亲眼看看女斋的情形。日后若有人追问,本官也好有个说辞。”
吴黛心领神会,当即应下。
她引着孙循礼去了藏书楼女斋,对外只说是仁和知县巡访书院,顺道观学。她刻意避开诉状之事,唯恐再惊动本就心绪不安的女学生。
孙循礼提了几句经义与治学之问,几个小娘子应答得体,条理分明。他听得频频点头,目中不掩赞许之色。
临别时,他私下叮嘱吴黛:“此事既起,难免走漏风声,对你们云章声誉或有损伤,吴山长还需早做打算,想个周全之策,以备不测。若有需要,本官能帮的,自当尽力。”
吴黛目送他离去,心中却愈发沉重。
她很清楚,孙循礼能亲自前来通气,已是顶着不小的压力,这桩事绝不只是讼棍生事那么简单。
见吴黛忧心忡忡,姚冠杨道:“回乡的事……先缓一缓吧,眼下书院更要紧。”
吴黛转头看他。
他苦笑了一下:“我的身世,不管真相如何,已是既成之事。可书院若出了岔子,连累的却是这些学生。”
***
吴府,沈氏院中。
沈银飞换上一身素雅的青色褙子,正要出门。
王妈妈忍不住劝道:“姨娘今日还要出去?上回您不在府里,郎主寻不着人,还发了好一通火。”
“就说快到腊月了,我给府里人去挑新年的衣料。”沈氏不以为然道,“他再发火就由他去,大不了再关我一次。这一回,我得先把银子赚到手。”
她说着,让王妈妈将用布包好的珠宝匣子揣上,慢慢出了府门。
马车麟麟行在街上,她还特意让车夫在几家布庄前停了停,下车转了一圈,做足了逛街的样子,然后才折向城东码头方向。
按照李三之前的约定,今日未时三刻,他们在运河边的老张货栈后的暗巷会面验货。
沈银飞心中暗自盘算,这批从南海诸蕃运来的香料足有十担,檀香、沉香、龙涎香样样俱全。她已经付了四成定金,今日若验货无误,再补齐余下的二百四十两。虽说银子不少,可若是能寻到合适的买家,转手便能赚得三千多两。
这样的买卖,值得她铤而走险。
老张货栈位于城外运河的一处僻静码头,平日多是杂货粮船靠泊,甚少有官差巡查。货栈是座两进的院落。
货栈前院堆满米面麻袋,后院却另有乾坤,专存贵货。
沈银飞小心翼翼地绕到后门,系好面巾,轻叩三下。
“是李三的人?”门内传来沙哑的声音。
“正是。”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老张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李三还没来,不过货已经到了,先进来等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