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官家还特拨银三万两，用于书院修缮扩建，又御笔题下“明礼致知”四字赐匾，更破例准许书院男女同窗共读。诏令一下，朝野哗然，却无人敢置喙圣意。

消息传出，临安城中求学之人蜂拥而至。

王侯子弟、寒门俊才，皆慕名而来，书院门前日日排起长队，甚至有人夜宿门外，只为求得一个入学名额。书院不得不在原有格局上增建东西两院，新设学斋、讲堂与学舍，规模较从前几近翻倍。

一时间，云章书声势之盛，已然成为江南第一学府。

与此同时，虞有台升任尚书右仆射，兼领枢密使，正式入主政事堂，位极人臣。崔昌言也擢升工部尚书，掌营造水利，声名渐隆。

风波既平，云章书院守得云开，一切回到正轨，吴黛便劝姚冠杨将母亲接来临安。

危难之中，姚冠杨与虞有台两人尚能并肩行事。可万事平息后，一提及血脉旧事，姚冠杨依旧心有芥蒂。“宰相私生子”之名，像一道无形的门槛，让他迟迟不肯跨过。

吴黛明白，这道结若要解，终究还得从姚母那里寻个出口。

姚母乘舟抵达临安时，城郊早梅初绽，正值二月春寒料峭。

吴黛与姚冠杨亲至钱塘江码头相迎。

母子相见，百感交集，话未出口，泪已湿了衣襟。

同行之中，一名沉默的中年亲随始终守在姚母身侧，言行谨慎，气度沉稳。吴黛猜他便是虞有台派去的亲随，也未多问。

甫一入城，那亲随却悄然离开。约莫一个时辰后，虞有台便已匆匆赶到吴府。

花厅之中，姚母正与儿子说话，回首见到来人，整个人仿佛被定住。

二十年光阴飞逝，他鬓角已添白霜，眉宇间的风流儒雅却依旧。

姚母眼眶一热，泪水几乎失控，却仍强自忍着，只是定定地望着他。目光里既有久别的思念，更有难言的怨怼。

虞有台心头剧震，上前几步，颤声道：“玉萝，是我负你。”

姚母别过脸去，不肯让他看见自己落泪。

吴黛见状，与姚冠杨默默退到一旁，又屏退屋内仆从亲随。

虞有台再也忍不住，想要拉住她的手，却被她轻轻避开。

他僵在原地，满面愧色：“玉萝，我知道你恨我，可这些年……我从未忘过你。”

虞有台亲随跟在姚母身边已有多日，她也早已知晓当年虞家父母棒打鸳鸯、误会丛生的内情。

虞有台断断续续地说起往昔的无奈与悔恨，言辞克制，却字字沉重。

姚母听着，终于情难自抑。

“玉萝，玉萝……”

他低声唤她旧名，她泣不成声。

虞有台伸手将人揽入怀中，紧紧相拥，像是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时光一并补回。

姚冠杨远远望着这一幕，心绪翻涌。

他忽然明白，自己的执拗与回避，并非只是逞一口气。既有自尊的骄傲，也有二十年来父亲缺席留下的怨恨，更深的，却是替母亲不平。她独自将他抚养成人，风霜雨雪、冷暖辛酸，他一一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那些苦，本不该由她一人承担。

可此刻，母亲已肯放下旧怨。他若仍执着于不甘，反倒成了她的负担。想到这里，他胸中那股紧绷的力道，悄然松了。

吴黛立在一旁，神色冷静，心底却生出几分无力。

一场不幸的情爱背后，代价往往由女人来偿。二十年独守孤灯，鬓丝染白，而男子纵有悔恨，仍可转身重来。

她不动声色地看着这一幕，只觉悲凉，却无从指摘。

姚冠杨望着母亲含泪的侧影，又看向虞有台眼中那抹迟来的悔意，胸中积压多时的怒意，竟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想起虞有台对书院的照拂，想起那日刀光乍现时自己几乎不假思索地挡在他身前，也想起风雨里并肩而立的默契。有些选择，身体先于理智作出，早已替人认清了答案。

血脉牵连，终究不是一句拒绝便能抹去。或许，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条不再困守旧怨的出路。

厅中一时低声絮语。

虞有台与姚母并肩而坐，断断续续说着往事，从误会到离散，从遗憾到愧疚。

良久，虞有台抬眼看向姚冠杨，语气近乎恳求：“冠杨，你若不愿唤我一声父亲，我绝不勉强。只望你明白，我心中有愧，却从未无情。”

姚冠杨踌躇半晌，喉头滚动，却未能张口。

正当此时，吴家仆从入内通报：“虞夫人携虞小郎君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