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陪伴纪青鸾二十多年的侍女迎梅眼中,帝后所经历的时光,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二人之间的羁绊从何而来,又自何而逝。
玉佩就似一张古琴,见证着双方如胶似漆,也见证着弦断后的分崩离析。她总觉得,此物应当好生收起,将来,总有重现于人的那一日。
“是。”迎梅上前取过玉佩,小心地放进精致方盒内。
合上盖子,清宁宫的小内侍将其收进柜子里。这天郁琮起得比往常早,未用早膳便出去透气。小内侍便按张长秋的嘱咐,将皇帝昨夜放在枕边的青玉云纹玉玦收回木盒。
玉玦正是郁琮年少在辽州首饰铺买的那件,最近,她都没有再去凤翔宫,上次的争吵之后,她和纪青鸾中间的裂痕已然如深谷沟壑,再难修复。
她想不到还有什么法子可以弥补,只得把此事置于一旁,不去思索,刻意逃避。
重温那玉玦,也是因为忆起年少岁月,黯然咀嚼梗在心头的苦涩无奈罢了。
“陛下,稍过一会儿太医令便到,您看要不要回寝殿?”张长秋立于皇帝右后方,低垂着眼睛。
每隔半月,太医令便要来清宁宫为皇帝请脉,郁琮从不让对方触及自己的腕脉,只让他简单观望。
这当中的原因,首先是怕对方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并非男子,其次,则是有心防备。太医令姓朱名续,乃皇后母族。而今郁琮与皇后的关系凝结成冰,朱氏中人,不得不防。
午后,一名暗吏从朱府回到衙署,进入后厅,向幽侯司马之一的赵磐回报查探所得。
幽侯台衙署选址,就在曾经的丞相府。暗吏隐匿于市井,或乔装成文士幕僚潜入世家大族,他在朱府潜藏不过八九日,便得到了重要消息。
于理,此人应当向幽侯右丞上报,再由其入宫汇报给张长秋。但赵磐作为皇帝亲信,担心出自伏氏一脉的秦闰控制幽侯台,便提早部署了几名暗吏为己所用。
当暗吏道出所获消息,赵磐眼角倏地抖动一下,他坐在原处静默片刻,而后令其返回朱府继续潜藏。
未时二刻,太庙前的作场,高台施工几近完成,工匠们还在做着最后的收尾。
前方响起一阵喧闹声,二十多名幽侯卫来到此地,几个监工走上前去询问阻拦,却被带头之人推搡在地。
“你们要做什么!”监工怒目而视。
幽侯卫督扬起头看向高台顶端,眼角向下一斜,抬手出示腰牌,“幽侯台办差,无关之人回避。”
监工凑近仔细看看,立马跪下道:“原来是卫督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望大人恕罪!”
对方未作理睬,向前挥手,“搜!”
其余幽侯卫闻声而动冲上高台,在台阶、基座、月台等各处查找搜寻。
“这儿、还有那儿,都撬开。”他们命令旁边的工匠。
后者呆了呆,转头望向监工。那幽侯卫所指的正是祭台下方中空位置,他虽不知为何要留下这么大的空间,但也猜到非同一般。
监工对其点点头,道:“都听大人的。”
得到允许,对方弯腰拿起工具插在木板间的缝隙,一点一点地向外撬去。
“嗯?”待几处木板被拆下来,幽侯卫凑上前探头往里瞧瞧,“空的?”
俄顷,他小跑回到带头之人身边,说:“报卫督,里面空无一物。”
“空无一物?”
“是。”
顺木阶走到上方,幽侯卫督依次查看了几处中空,眉头紧锁。
暗吏的消息难道错了?
回头看看工匠和跟上来的监工,他开口问:“两丈之宽,仅三处支撑,就不怕垮塌?”
“回大人,这是照工部图纸来的,不会塌的。”
静立一阵,他扬起手,命众士兵随自己返回幽侯台。
议堂正中,赵磐耳听着下属所说的内容,脸色沉重了几分。
他只比周启小上三四岁,今年已逾五十,皇帝选择让他上任幽侯司马,恰好是看重他在禁军中多年积累下的经验。
摊开一方纸张,赵磐提笔写下密信。
“夜里送去直阁将军府上,她明日休沐。”
“属下明白。”
*
八月十五,仲秋大祭。
天还未亮,皇宫禁军就已赶至太庙。此次卫戍由周鲤率领的内廷近卫负责,因早年配合皇帝设局,故而周鲤严查得格外细致,高台内外除近卫禁止旁人靠近。
她先前收到赵磐密信,接连两日,她命人反复细查高台各处,可是留给她查明的时间所剩无几,便只能严防死守,尽力杜绝大祭上将会出现的横生枝节。
此次大祭格外隆重,帝后及所有官员斋戒七日、沐浴焚香。
高台中央隆起的基座上,猪牛羊三牲、酒、五谷等祭品依序摆放,青铜礼器后方设起神位。
太庙前方的御道正中,玉辇车驾缓缓驶近。
车厢里静得发闷,郁琮和纪青鸾端正静坐,谁都没有开口。一路上,两人沉默无言,半句交流也无,宛如从未相识。
清晨当皇后踏入玉辇,郁琮曾忍不住去瞧,盼她能看自己一眼,可纪青鸾的双眸却全程未在她身上停留。
车厢宽敞,皇后距她三尺有余,不似从前,总是紧密相依。方寸之间的距离,却似隔着万水千山。
“乘舆到——!”
张长秋的声音响起,不多时,玉辇车驾随之停下。
走出玉辇,郁琮惯常驻足等待皇后。待对方来到近前,她向右侧伸出手,纪青鸾轻抬皓腕,搭在郁琮掌上。
那便就只是虚虚地搭着,没有握紧,冰凉而克制。
郁琮感受到对方的疏离,也不曾回握,只轻轻捏上对方的指。
帝后二人身穿玄金衮冕与凤冠礼服,缓步来到高台台阶处。
以往惯例,皇后并不参与主祭台的祭祀流程,但今年意义不同往年,郁琮牵着纪青鸾踏上台阶,向上走去。
皇帝迈开脚步,纪青鸾足下凝滞少倾,接着随她继续向上。
几名禁军见状色变,这几人便是凤翔宫中的皇后侍卫,他们暗自对视一眼,复又垂下眼睛。
祭祀过程中有一环节是皇帝携武士绕行祭台,届时皇后会短暂离场,也算是另一个下手的时机。
于主祭台前站定,郁琮松开皇后的手,自礼官处接来玉圭、丝帛,将二者置于神位前的礼器中。
随后,她与纪青鸾屈膝跪地,向神位行三跪九叩礼。
左右两侧的乐师奏起迎神乐,礼官将每种祭品依次献于神位前,每献上一种,便奏对应雅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