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他本来也只是想找个陌生人随便聊聊……有太多事情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说。
闲聊不但没有让巢巡收获平静,还让他有些心神不宁。巢巡感到惆怅,可当天晚上,他又遇到了另一件事。
那会儿巢巡正在泡澡。
巢巡家的浴缸是装修的时候设计师自作主张给弄的,他没什么意见,装也就装了。他早先并不常泡,觉得浪费时间,这几年使用频率才有所上升。他会在一些心烦意乱的时候泡,浴室里还不忘放点巴赫来放松神经。
巢巡正在闭眼休息,突然听到手机铃声响了。他把音乐声关小了些,从浴缸边的小案上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是一个座机号码。
这年头已经很少有人用座机,但巢巡看着那串熟悉的数字,心里突地跳了一下。
他盯着那串数字,好像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浴缸里氤氲的白雾都闷得他透不过气。
电话响着响着停下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仿佛不知道什么叫做放弃一样。
巢巡深呼吸,知道自己躲不过去。那头的人向来这样,不达目的不会罢休,除非他接电话,不然她恐怕会一直这么打下去。
他终于接起手机。
“喂,”巢巡顿了顿,“小姑。”
电话对面的背景杂音很大,但巢巡还是听清了女人说的话:“巢巡。机票已经给你订好了,马上回来一趟。你奶奶在ICU里。”
巴赫的旋律,巢巡自己的呼吸声,在那一刻全都停止了。血液上涌冲向大脑,巢巡手一抖,没拿稳,手机“噗通”一声掉进了浴缸里。
他连夜回的京安,谁都来不及告诉,东西也没收拾,扯了件外套、带上帽子口罩,拿上身份证就出门了。
一路上,巢巡的脑袋里乱成一片。他想了很多,有他不想回忆的小时候的事情,还有他奶奶在一家人面前护着他、为他说话的样子。
他浑浑噩噩地上飞机、下飞机。出机场的时候下意识就往熟悉的方向走,只是刚走了两步就被人叫住了。
“少爷!”
一个穿着衬衫西裤的男人站在出站口,打扮得低调,眼睛却厉害,一眼就认出了全副武装的巢巡。
他冲巢巡挥挥手,又毕恭毕敬地说:“少爷,这边!”
这两句“少爷”直接引来了旁人的侧目。巢巡把头埋低了点,快步走过去,哑着嗓子说:“走吧。”
坐上副驾驶以后他摘了口罩,对男人说:“陈叔,别再叫我少爷了。”
“好的,少爷。”
“……”
巢巡不再说话。
车子顺着高速一路往前开,夜色下的京安市仿佛是一只巨大的匍匐着的猛兽,张开了一只野性的眼睛,满含敌意地看着巢巡。
除了工作上的安排,巢巡已经好几年没有主动回过京安了,只在过年的时候会直奔去奶奶住的养老社区。
他亲爸和小姑都是一心扑在工作上的人,好像完全忘了自己有家人一样,逢年过节都是和工作、下属、员工们一起过的,三百六十五天,几乎天天如此。
奶奶说自己住在养老社区里很快活,比原来住在老宅里快活太多了,整天和其他老头老太一起在老年大学里忙着学国画、学摄影,电脑和手机也玩得很溜。巢巡去看她的时候,老太太总是一副嫌弃他、完全不想他的模样。
巢巡很为她感到高兴。爷爷去世以后,奶奶太过孤单,闷闷不乐了很久,去了养老社区之后精神才养回来了些,不枉他那时候支持奶奶的决定。
他很感恩奶奶。毕竟当时他瞒着家里去参加节目,奶奶是唯一支持他的人。
奶奶一直都这样温柔又开明。听说爷爷年轻时也很浪漫,只是在医疗所见了奶奶一面,两个年轻人就一见钟情看对眼了,爷爷大字不识几个,却坑坑洼洼写了很多信,最后自己打了报告上去,说谁也不要,只要这个人。
在那个年代,他们这样自由恋爱的极为少数,结果不知道为什么,仿佛基因突变了一样,养出来的两个孩子,巢巡的爸和小姑,都是极端理性务实的人。
命运就是这么奇怪。
到了军属医院门外,巢巡下了车就迫不及待地往里冲。刚走了两步,突然就被人叫住了。
“站住。”
巢巡脚步一顿,真的站住不动了。
身后的脚步声一点一点靠近,不多时就到了巢巡身后。不止一个人,巢巡听出来了,大概有三四个人的样子。
“慌慌张张的,什么样子?没正形的东西。”
男人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不满。他总是这样,无论巢巡做了什么,获得了什么,在他眼里似乎都不值一提。
巢巡闭了闭眼,转身,淡淡地笑了下。
“爸,晚上……”
“啪”的一声,巢巡脸上只觉一阵钝痛。
中年男人沉着脸,冷冷道:“你还知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