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循声望去,看见一个浅淡的影子从一团混乱里被剥离出来,狠狠摔在地上。
那影子穿着夸张的羽毛上衣,背影看上去却很瘦削。他半伏着,脑袋垂下,一手撑在地上,一手还护着怀里的一把电吉他。但那吉他的琴身已经磕在地上,发出一阵低鸣。
“我X,”场控在骂脏话,“快扶人起来啊!喊医疗组的过来!”
“你线怎么拉的?!啊?他是开场的你知不知道!直播马上开始了!”
“不是、我——谁知道他要往那边走——”
“是那边人挤着啊……我们只能从这面上去……”
争吵声、人声、脚步声再次乱成一团。
少年看见摔在地上的人被搀扶着站起来:“巢巡?你没事吧?”
“我没……我的琴。”
那人低着头,只顾着看自己怀里的电吉他,他的手在那深红色的琴身上轻轻拂过,像是在抚慰自己的情人,完全不在意其他。
他的声音不高,穿透力却很强,少年神奇地听清了他的话。
“不太妙,琴颈有点错位好像……我可能要换把琴了。”
他终于抬起头。
少年隔着人群,模糊地看见他的脸。
他很白,是冷色调的白,在这昏暗的环境里好像是一点瞩目的光,落在黑暗中的一团雪。
他的眉眼有些浅淡,像被雾气沾染过,线条并不尖锐。鼻梁却很挺,线条干净,藏着锋芒和冷意。
他身边的场控一听到这个消息,立刻焦头烂额起来:“什么?”
场控关掉了收音耳麦,深吸一口气:“……三分钟,你能处理好这个事情吧?不然我就跟导演说我们马上换人。”
“可以。对了,等下让医生过来帮我打一针封闭吧,”年轻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我现在感觉我的左脚有点动不了。”
另一边扶着他的男人怔住:“你……”
“没事的,朗哥。”
叫巢巡的年轻人此刻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只是左脚不能动而已,我还有右脚呢,还能唱。”
他像是单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带备用的琴了吗?”乐队那边一个扎着马尾的男人懒懒开口,上下打量着巢巡,“我这有把Squier。不过没调过音,你行吗?”
“没问题。”
男人哼笑一声,起身取出一把黑色的Squier,递给巢巡:“只有这个,”他双手抱胸,语气里有些说不上来的味道,“大明星可别嫌弃。”
场控走到边上去了,正在和导演解释后台的情况。
巢巡冲男人礼貌笑笑,试了一下重量:“……有点轻。”
说着,他抬手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连接线,动作利落地插好,又示意扶着他的男人把他带去椅子上坐下。
他低下头,顾不上抹去额边的冷汗,立刻开始调弦,然后拨音。
一下,二下,三下……没有调音器,只凭一双修长但镇定的手,和他自己的耳朵。
扎着马尾的男人挑了挑眉:“啧……你音感很好啊。”
巢巡没有说话,手指接着拨动,一连串的音阶继续流淌出来,然后旋律陡然一变,如海浪回旋,带着爆裂的冲撞撩动在场所有人的神经。
乐队的几个人彼此看了一眼。
“……他还是挺有料的。”扎着马尾的男人耸了耸肩,冲同伴说,“哎,现在真是年轻人的时代了。”
少年站在幕布后面,一动不动地盯着看。看那双拨动着的冷玉般的手,在黑色的琴身上流连翻飞。
他其实不太懂音乐,但他突然有种感觉,好像看见一艘在狂风骤浪艰难前行的船,一只风雨里划破长空的鸟。
那把黑色的琴是他的帆,他的翅膀,他的武器,他的盔甲,在他的手上柔顺又臣服。
少年的心口猛然发紧,在乐声里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生平第一次生出种强烈的想和一个人认识一下的想法。
他好想知道他的世界。
他的心跳如鼓,耳朵一阵火辣,正在心潮澎湃间——
一只手从少年身后伸过来,拉住了他的胳膊。
“你……”
他一惊,回过头,看到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女人,正在上下打量着他。
“李……小李是吧?”
女人给少年看了一下自己的工作证:“我是组委会这边的工作人员。你是郑青导演团队的人对吧?他们现在正在找你,该你们走红毯了。”
*
少年在隐约可闻的倒数声里离开了这里。
“十、九、八……”
他回头,已经看不见那人一丝一毫,脑海里却深深印刻着那个在昏暗里也像是在发光的身影。
“——开始!”
他坐在那里,右脚轻轻打着拍子,不经意的一抬头,有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如雪的淡漠已经消失,一种热情和快意闪烁在他的眼底。
像一颗宇宙间静静燃烧的星。
两个年轻人不会知道,这一次的相遇会怎样改变他们的一生。
他们此后要经过漫长的黑夜……穿过痛苦,穿过寒冬,穿过无数的眼泪,穿过辗转难眠的夜晚。
但此刻,悬月慈悲地俯视众人,无私地献上了银白的第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