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日,是个好天气。
拖了调休的“福”,大多数人此时已经连上了六天班,正是最疲乏烦躁的时候,好不容易有一个星期日,大家都希望能够休息一场。
连丘朗也不例外。
巢巡说他是个工作狂,其实很多人都这么说。用词甚至更辛辣一些,说他“不尽人情”——他都知道,但是不在乎,甚至非常自豪于这一点。
丘朗向来骄傲于自己的一切都是一点一滴亲手打拼出来的。
他深知自己是个普通人。直到现在,在一些午夜梦回的时候,他还能记起二十年前他从汽车客运总站下车,踏上临江市土地的第一步。
从读书到现在,他来到临江快二十年了。倾尽全力,他靠自己就在这里全款买了两套房,现在正在物色第三套。虽然不是什么上亿的豪宅,位置也不在最核心的地段,但他觉得自己现在也算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临江人。
有了房子就像是有了一个归处。虽然这些年来,丘朗回到他这些归处的时间可能还没有他在公司睡的时间多。
早上七点,丘朗没有定闹钟,但是生物钟让他准时醒了过来。
这是他一个月来第一次好好享受一个休息日,接下来他又有的忙,五一假期也不能休息——两个新人正好要趁这段时间补一补课程。丘朗得陪着。
他去小区外面的早餐店吃面的时候还在想这个事。
其实他不想接手这两个小孩儿,但也没办法。一个是老板塞过来的可能的关系户,另一个没明着说,但丘朗已经打听过了,小孩儿的爹是圈里某个颇有名望的前辈。
两个带红了可能也记不得他好的烫手山芋。丘朗一边想,一边闷着头往自己的面条里加辣椒。
可是还能怎么办呢,他现在也烦。他和巢巡确实合作多年了,但最近突然开始摸不准这人的想法。
以前偶尔也有过这样的时刻。比如当年巢巡拿金X奖年度最佳专辑的时候,所有人都很高兴,公司上上下下,合作的各种渠道媒体,来祝贺他们的人很多,丘朗的招呼打了一轮又一轮,晚宴上他太兴奋了,没忍住多喝了几杯,醉的比巢巡都快。
可是巢巡身上却看不出来兴奋。你说他不高兴,那肯定不至于,那座奖杯和领奖照片至今还放在他家里,丘朗每次进门都能看见。但你要说他兴奋,就他那念得平淡无奇的感谢词,晚宴上滴水不漏的回应,甚至还有力气把丘朗先送回了家——好像他确实也不怎么兴奋。
他后来私下里也问过巢巡,到底怎么个回事儿,这可是华语乐坛最有分量的大奖之一了,你真没感觉?结果这人想了会儿,竟然回答说,有感觉,只是他有点受不了,他觉得那年的最佳专辑不该是他。
“公司的功劳吧。”那双眼睛淡淡的,“我只是配合得好。”
丘朗被他气个半死,打心眼儿里觉得这人在装逼,一整个月不想和他说话。
他这些年被巢巡气的死去活来的次数可一点儿也不少,但还是跟着他一起干,因为他也看得出来,巢巡这人确实有才。
不管别人怎么说,丘朗觉得巢巡是个天才。非音乐世家的出身,却在音乐和创作上有独特的天分,没见过的乐器看两遍就能理解开始上手,刚出道那会儿拿出来的歌技惊四座。
说起来都是巧合。那年巢巡扔下学业半路出家参加比赛,偏偏被他捡到。丘朗那时候也是初出茅庐,他后来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是撞了大运,忽悠着就把巢巡签下了。
他是真没想到这个脸长得不错,还念的金融专业的小白脸能一路走到这么后头。
但现在巢巡的处境可没有那么简单。光娱已经明示暗示了他好几次,找巢巡谈谈合约的事情,再拖下去,管理层可能就要亲自来了。丘朗其实也松了口气,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要怎么谈。
谈判,是个讲究技巧的活儿。
一个人如果没有弱点,就无法被拿捏住。当年他能在巢巡的眼睛里看到他的欲/望,那颗想要做音乐的心是那么孤注而热烈,于是给他逮着机会,抓着人签了十年的长约。
这些年巢巡对光娱来说就是半个财神爷。就连丘朗自己的地位也随着巢巡水涨船高,他的视野越来越广,收入越来越多,所以他给他“当牛做马”,出再多事闹多少奇怪的绯闻上多少次热搜,丘朗都甘心帮忙擦屁股。
不过现在……丘朗扯了两张纸巾擦了擦嘴,想,他在巢巡那双眼睛里,看不见东西。
真他妈见了鬼。
他吃面的这家店的生意很好,所有的桌子都坐满了人。丘朗身后的那桌翻了台,老板才收拾完,立刻坐下了两个衣着简单的女孩。
老城区的店铺,空间狭小,客人之间坐的距离都很近。丘朗不是故意的,却无可避免的听见了她们的交谈。
哦,他想,是两个休息日还要加班的可怜打工人。
咽下最后一口,丘朗正要起身,忽然听到一个女孩儿说:“我天,两边又掐起来了……等下,这什么?哎,我给你转发个八卦!这要是真的,那就有热闹看了!”
一种奇怪的直觉在那一刻击中了丘朗,让他收回已经伸出一半的腿,重新缩回了桌子底下。
另一个女孩说:“我看看,这说的是……CX?谁……哦,巢巡,这谁?”
“唱歌的,我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