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路有些僵硬,表情略显茫然,但看到家人时笑了:“莉娜,你长高了。”
声音是祖父的,但音色年轻。莉娜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怪异:这个人看起来像陌生人,但说话像祖父。她勉强笑了笑。
回家的路上,新躯壳的祖父一直沉默。直到进入小巷,他才轻声说:“感觉不对。”
“什么不对?”父亲问。
“一切都不对,”祖父——或者说有着祖父意识的年轻躯壳——看着自己修长光滑的手,“这手不是我的。这腿不是我的。连呼吸的感觉……太顺畅了,顺畅得不真实。”
他抬头看向莉娜窗台上的玻璃瓶和野花,眼神突然聚焦:“那是真的花吗?”
莉娜点头。
“可以……让我摸摸吗?”
莉娜把玻璃瓶递给他。祖父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触碰花瓣,动作笨拙得像第一次使用这双手。他闭上眼睛,长久地沉默。
“这感觉,”他终于说,声音哽咽,“这才像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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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经历在莉娜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关于真实与虚假、身体与意识、法律与技术之间模糊而复杂的边界。她开始更仔细地观察世界。
她注意到,虽然小巷破败,但城市其他地方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在一些公共广场,出现了小小的“生态展示区”——用透明防护罩隔开的真实植物,旁边有介绍牌:“城市生态恢复试点项目”。莉娜会特意绕路去看,隔着玻璃观察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植物。
她也注意到,这些展示区的数量在缓慢减少。起初每个区都有三四处,几年后只剩一两处,而且植物看起来越来越蔫,有些防护罩里干脆换成了全息投影。
十二岁那年,她在学校图书馆的旧新闻档案中找到了原因:“纽伦港地下重金属污染扩散,37%的生态试点项目因土壤毒性超标关闭。”
新闻很简短,没有详细说明,没有后续追踪。但莉娜理解了:真实植物需要真实的土壤,而土壤正在死去。
与此同时,意识迁移的广告越来越频繁。全息投影出现在每个街角,展示着完美躯壳中的完美生活:在虚拟海滩上奔跑,在数字森林中漫步,在云端宫殿里宴饮。广告语充满诱惑:“超越□□限制,拥抱无限可能!”
但莉娜想起祖父触摸野花时颤抖的手指,想起他说“这才像活着”时的表情。
她开始思考一个问题:如果法律强制人们迁移到新的躯壳,但如果这个过程让人感觉“不像活着”,那法律的目的是什么?保护生命,还是保护某种技术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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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时期,莉娜的成绩优异,尤其在逻辑和伦理课程上表现出色。老师建议她考虑法律专业:“你对规则和公正有一种天生的敏感。”
莉娜确实对法律感兴趣,但原因与老师想象的不同。她想知道,是谁制定了“禁止自然死亡”的法律?是基于什么证据、什么价值判断?如果这项法律导致像她家这样的家庭陷入贫困,导致人们被迫接受“不像活着”的存在,法律是否还公正?
大学入学考试前,莉娜收到了一份意外的奖学金通知:“城市正义研究基金”,专门资助“来自非特权背景、有志于研究技术与法律交叉领域的学生”。金额足够覆盖她全部学费。
父母既惊喜又担忧:“这种私人基金,会不会有附加条件?”
通知信上确实有条款:获奖者需在毕业后为基金会指定的研究项目工作两年,研究方向为“新兴技术下的法律公正”。
莉娜接受了。不仅仅因为经济原因,更因为她感觉到,这条路的尽头,有她在寻找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