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鸢的心猛地一沉。税务局?即使账目清白,程序合规,被那群人盯上,一番搜查盘问下来,声誉受损、业务停滞都是轻的,重则被寻出些似是而非的“瑕疵”,足以让人脱层皮。她迅速扫过在场的几位公司伙伴,玛格丽塔和汉娜不在伦敦,奥伯特和其他两位小股东眼神躲闪,面色尴尬,显然对此并非毫无预感,却不敢或不知如何对她言明。
维娜家里几个哥哥,政商两界都有根基,家族势力盘根错节,不容小觑。许鸢的公司虽已壮大,但根基多在海外,想在伦敦与之正面抗衡,需要时间和更缜密的筹划。正因如此,过去面对维娜种种越界的“关注”和难以理解的执着时,许鸢的策略一直是能避则避。
此刻,众目睽睽之下,维娜的“好意提醒”更像是一把抵在肋下的软刀子。许鸢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平静,甚至挤出一丝略显苍白的微笑:“维娜,你还是这么喜欢开玩笑。这边请,我们上楼谈,别打扰了其他客人的雅兴。”
她向宾客们略一致歉,便引着维娜离开餐厅,沿着铺着厚地毯的楼梯走上二楼,进入一间用作临时书房的小客厅,反手关上了门。
隔绝了楼下的音乐与谈笑,房间里的空气瞬间紧绷起来。许鸢背对着维娜,走向壁炉,手指无意识地擦过冰冷的大理石炉台,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暴戾冲动:积累了四百年的、对失控和威胁的本能憎恶。
转过身时,她脸上已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维娜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房间,最后目光落回许鸢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评估。“两年不见,非洲的风沙到底还是留下了痕迹。”她的语气近乎惋惜,指尖虚虚划过自己光洁的脸颊,“粗糙了些。不过,这双眼睛倒还是亮得吓人,像夜里蹲在岩上的豹子。”她顿了顿,笑容加深,却无温度,“可惜,如果你一直待在那个蛮荒之地,我可能永远都找不到这么合适的……切入点。”
“不回来,税务局就不会找上门吗?”许鸢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在我的嘱咐下,公司的账目和税务,出问题的概率比这个时代有人发明出核能还要小。”她盯着维娜,“是你的哥哥们,还是你,觉得这样游戏很有趣?”
维娜轻轻“啧”了一声,仿佛在责怪许鸢的不解风情。“别说得这么难听嘛,艾薇。我只是关心你。你看,你回来了,还带了那么个小累赘,”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天花板,仿佛能透过楼层看到楼上的爱丽丝,“一个人撑着一个公司,还要应付伦敦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多辛苦。”
她向前走了一步,距离近得能让人闻到她身上昂贵的香水味,“如果你成为我哥哥的妻子,很合适。”维娜轻飘飘地说道,像在谈论一件艺术品的归属。
许鸢的指尖骤然揪紧了裙摆的天鹅绒面料,指节泛白。
“但我不想你这么优秀的人,”维娜向前倾身,声音压得低而缓,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温柔的残酷,目光不经意却牢牢停驻在许鸢的脸上,描摹着她的眉骨、鼻梁,最后落在那双总是亮得惊人、此刻却冷若寒潭的眼睛上,“躺在床上失血而死;你的血不该为那而流。”
这句话像一条冰冷的蛇,缠绕上许鸢的脚踝。
许鸢感到一阵反胃,以及更深沉的疲惫。与这种逻辑混乱又手握权柄的偏执者纠缠,消耗的心力远胜于在非洲草原上与狮子周旋。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妥协与厌烦。她从牙缝里挤出问话:“你到底想怎样,维娜?”
维娜似乎很满意她这副被迫卸下一点盔甲的模样,笑意更深,却也更加飘忽。“我还没想好怎么办。”她曼声道,仿佛这只是一个有趣的、有待慢慢规划的游戏。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去,淡紫色的裙摆拂过门框,像一抹不祥的幽影。
在最后跨过门前,维娜回头,声音在壁炉架上镀金钟表发出的单调滴答声中轻盈,又令人不适:“至于税务局,或许是我听错了消息?谁知道呢。不过,他们最近确实很忙。”她耸耸肩。
门开了又关,轻盈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方向。
许鸢独自站在寂静的书房里,窗外伦敦的夜雾正缓缓弥漫过来,吞噬着星星点点的灯火。她一动不动,良久,才慢慢走到窗边,冰凉的玻璃映出她模糊的轮廓,和一双深不见底眼睛。
楼下,隐约又传来了觥筹交错的声响。宴会在继续,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