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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白鸦庄园的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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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鸦庄园的春天来得比伦敦更真切。苹果树的花苞胀成淡粉色的珍珠,常青灌木抽出的新芽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许鸢蹲在花园东侧新开辟的药草圃边,握着一把专门定制的小号园艺剪:黄铜把手包裹着防滑的软木,刀刃锋利但尖端圆钝,适合教学。

“像这样,”她对身旁的爱丽丝示范,“找到侧枝与主干的连接处,留一点点距离,不要贴得太近。剪刀要利落。”

爱丽丝学着她的样子,小手握着另一把同款但更小的剪刀,谨慎地剪下一段迷迭香的枯枝。九岁的女孩比起半年前刚离开疗养院时长高了一截,脸颊有了健康的红润,只是那双蓝眼睛深处偶尔还会闪过审视般的警觉:在“橡树荫”留下的印记,或许永远不会完全消失。

“为什么不能贴紧剪?”爱丽丝问,声音清亮了些。

“留一点余地,伤口愈合时不会伤到主干。就像……”许鸢顿了顿,“就像说话,有时候需要留一点空间。”

爱丽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今天穿着浅黄色的棉布裙,外面套着许鸢从伦敦买回来的小号园艺围裙,口袋上绣着一只简笔长颈鹿——莉安的针线活。

主宅二楼的书房里,一封来自伦敦的信正躺在桃花心木书桌的吸墨纸下。信纸边缘有淡淡的薰衣草香,那是维娜·切斯特顿惯用的香水气味。许鸢三天前收到了它,简洁而优雅的斜体字写着:“亲爱的艾薇,听说萨里的春天美得令人心碎。我想我该亲眼看看。下周三午后拜访,希望不会打扰你和可爱侄女的田园时光。”

没有询问,只是告知。典型的维娜做派。

许鸢没有回信拒绝。她将信纸折好收进抽屉,继续检查庄园新安装的滤水系统图纸。

周三午后,阳光正好。

花园小径的碎石路上传来马车轮碾过的声响时,许鸢刚教完爱丽丝如何区分薄荷和猫薄荷。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见那辆漆成深紫色、镶着切斯特顿家徽的轻便马车停在庄园铁门外。

门是敞开的——许鸢特意吩咐过。

是姿态,也是警告:你可以进来,但这里是我的地方。

维娜踏下马车时,连花园里的光线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她穿的不是一年前宴会上那种浮夸的淡紫色雪纺,而是一身剪裁极尽简约的薰衣草紫亚麻旅行套装,宽檐帽上系着同色系丝带,帽檐倾斜的角度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精致的下颌线。没有过多的珠宝,只在颈间戴了一串简单的珍珠项链,耳坠是小粒的紫水晶。她甚至特意选了平跟的鹿皮短靴——显然考虑到了乡间小路的状况。

精心打扮,却不张扬。

莉安从主宅迎出来,许鸢对她微微摇头,示意由自己处理。

“维娜。”许鸢站在原地,没有上前,“没想到你真会来。”

“我说过的话,很少只是说说而已。”维娜摘下帽子,任由阳光洒在她精心梳理的栗色卷发上。她的目光先落在许鸢身上,后者穿着沾了泥土的卡其色工装裤和简单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随意束在脑后。

维娜的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像是欣赏,又像是某种收藏家在审视一件摆错了位置的珍宝。

然后,她才看向爱丽丝。

女孩已经放下园艺剪,退到许鸢身侧半步后,小手不自觉地抓住了许鸢的围裙边缘。她的目光直视维娜,没有躲闪,但也没有丝毫这个年龄孩子见到陌生客人时应有的好奇或羞怯。

“这就是爱丽丝?”维娜的声音放软了些,她蹲下身,这个动作做得自然而优雅,仿佛练习过多次,让自己的视线与女孩齐平,“我听说你是个很有天赋的小画家。你姑姑提起过你画的那些……奇妙的庭院。”

爱丽丝眨了眨眼。她没有回答,而是先抬头看向许鸢。许鸢轻轻点头。

“我画的是我看到的东西。”爱丽丝说,声音平稳,甚至带点试探性的谨慎,“有时候也画我想到的。”

“那一定很有趣。”维娜保持着笑容,从随身的小手袋里取出一个扁平的、用深蓝色丝绒包裹的小包裹,“我带来一件小礼物。不是新的——是我小时候很喜欢的一本插画书,里面的兔子先生会说话。我想,或许你会喜欢和它做朋友。”

她没有直接递给爱丽丝,而是将包裹放在两人之间的碎石小径上,然后重新站起,后退半步。

一个精妙的姿态:示好,但不强求;给予选择权。

许鸢看着这一幕,心底那根绷了太久的弦轻微震颤。维娜在调整策略。她不再用直接的威胁或令人不适的亲密,而是试图通过爱丽丝建立一条迂回的通道。更危险的是,她的表演几乎无懈可击。

爱丽丝看了看地上的包裹,又看了看维娜,最后再次望向许鸢。许鸢读懂了女孩眼中的询问:可以吗?

“礼物你可以收下,爱丽丝。”许鸢说,“但记得,收下礼物不意味着你必须回报什么。真正的礼物是没有条件的。”

这句话是说给爱丽丝听的,也是说给维娜听的。

维娜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底的紫色似乎深了些。

爱丽丝这才走上前,捡起丝绒包裹,但没有立刻打开。“谢谢您,切斯特顿女士。”她说,用上了莉安最近教的、面对成年访客时的礼仪称呼。

“叫我维娜阿姨就好。”维娜柔声道,随即转向许鸢,“不请我喝杯茶吗,艾薇?我听说你这里的红茶是直接从锡兰定的,连伦敦都难买到。”

茶设在面朝花园的日光厅。长条桌上摆着简单的骨瓷茶具,配着庄园自产的蜂蜜和莉安刚烤好的司康饼。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拼花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块。

爱丽丝坐在许鸢身边,小口啜着加了大量牛奶的茶。她已经打开了那本插画书:确实是一本旧书,扉页有儿童稚嫩的签名“维娜·C,1882”。书页间夹着几片压干的紫罗兰。爱丽丝翻看着,手指轻轻触摸那些色彩柔和的插图,偶尔抬头看一眼维娜,眼神里多了点复杂的东西:警惕仍在,但混入了孩子对“另一个可能世界”的好奇。

许鸢将一切收在眼底。

“村里教堂旁边住着一位老木匠的妻子,”许鸢忽然开口,对爱丽丝说,“她上周不是说想教你编野花环吗?今天天气这么好,你可以带着那本新书去给她看看。莉安会陪你。”

爱丽丝看向许鸢。短暂的沉默后,她合上书,从椅子上滑下来。“好的,姑姑。”她又转向维娜,礼貌地点头,“谢谢您的书,维娜阿姨。我去找卡森太太了。”

“玩得开心,亲爱的。”维娜微笑。

莉安领着爱丽丝离开日光厅。脚步声远去。

厅内的空气陡然沉降,仿佛阳光都变得有了重量。

许鸢没有碰茶杯。她向后靠进藤编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落在维娜脸上。

“直接说吧,维娜。”她的声音里只有一种深切的、仿佛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一种将冗余枝节全部修剪干净的利落,“你调整了策略,我看到了。耐心、礼物、恰到好处的礼仪……你现在试图通过爱丽丝建立一条迂回通道。我们跳过这些步骤。你想要什么?以及,你能给出的、让我容忍你出现在这里的交换条件是什么?”

维娜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她没有预料到这种毫无铺垫的直白,或者说,她预料到了许鸢会警惕,但没预料到这份警惕会如此不加掩饰地摊开在桌面上,像摊开一张地图,直接指着要害问:“目的地是哪?代价多少?”

这让她精心准备的、充满暗示与风情的姿态,瞬间显得有些多余。

片刻后,她轻轻放下茶杯,瓷器和木桌接触发出细微的脆响。

“你还是这样,”维娜说,声音里听不出被冒犯,反而有种奇异的兴奋,“总是把窗帘全部拉开,让所有东西都暴露在光下。哪怕那光有时候灼伤人眼。”

“我花了太长的时间在迷宫里。”许鸢的语气平淡,“我学会了直来直往是最高效的生存方式——当你有实力支撑这种直接的时候。而现在,在我的庄园里,在鸢尾花公司的基础上,我有这个实力。”

“实力。”维娜重复这个词,舌尖轻轻抵着上颚,“包括那些藏在树林边缘的、看起来像园丁小屋的岗哨?包括你从开普敦调来的、正在附近农场‘学习英国农业技术’的六个布尔裔前侦察兵?哦,还有你和那位荷兰朋友在伦敦证交所最近三个月低调但精准的操作。”

“你确实有。从你设计的那款让所有贵妇趋之若鹜的防晒面霜,到解决了我们皇家海军热带驻军半数皮肤病的特效药膏,还有那些……嗯,让人穿上就不想脱下的‘探险家’系列棉麻混纺内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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