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娜脸上惯常的玩味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讶异、兴奋和某种更深邃东西的表情。她看着爱丽丝，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女孩。

爱丽丝眼中的幻象缓缓消退，但那份冰冷的恨意没有。

“啊！”

一声压抑的短促吸气。

许鸢身体瞬间绷紧。维娜也放下了茶杯，目光锐利。

爱丽丝没有失控。她只是猛地闭上了眼睛，双手紧紧攥住了身下的野餐布，指节发白。几秒钟后，她再睁开眼时，里面翻涌着剧烈的痛苦，但更惊人的是一种骤然凝聚的、冰冷刺骨的清明。泪水无声滑落，但她没有擦拭，任由它们流淌。

“是安格斯·巴姆比。”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每个字都像淬过冰的钉子，“我看见了。我想起来了。不是意外，是谋杀。”

许鸢感到心脏被攥紧，而是为爱丽丝此刻的样子——那种在幸福告别时刻主动撕开伤疤、直面最深黑暗的勇气，和眼底迅速凝结的、不容动摇的决意。

爱丽丝转过身，湿漉漉的脚踩在草地上，直面许鸢和维娜。她的脸上泪痕未干，但背脊挺直，目光依次扫过两位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也是最复杂的女性。

“艾薇姑姑，”她先看向许鸢，眼神充满信赖与恳求，“我知道您一直在调查，为我准备好了一切。谢谢您。” 然后，她转向维娜，态度恭敬却并不卑微，“维娜阿姨，我也知道，您拥有……特别的信息和影响力。”

她深吸一口气，清晰地说道：“在我离开英国去读书之前，在我开始我人生新篇章之前，我必须了结这件事。我不能带着这个幽灵去瑞士。” 她的声音坚定起来，“法律必须审判他，公开地、彻底地。这需要无可辩驳的证据和能让舆论关注的压力。我请求你们的帮助，确保这件事能以最有效、最无可指摘的方式进行。”

这是一个年轻成年人的深思熟虑和战略请求。她不仅要结果，还要过程：一个能昭示正义、钉死罪恶、并可能震慑其他觊觎者的过程。

许鸢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骄傲、心痛、担忧。她点了点头：“证据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我们缺的是一个合适的契机，以及确保司法程序不被干扰的力量。”

爱丽丝立刻接道：“契机可以由维娜阿姨提供吗？比如，某个他无法拒绝的社交场合，或者一次‘意外’的账目审查？至于司法……” 她看向许鸢，“姑姑，您伦敦的律师和我们在报界的人脉，可以推动吗？”

维娜轻轻地、极其缓慢地鼓了鼓掌，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赞赏与兴奋。“精彩，我亲爱的爱丽丝。真是……令人惊喜的成长。” 她看向许鸢，笑容深邃，“你看，雏鹰不仅长大了，还学会了如何调用风暴。我当然乐意提供一点……‘东风’。毕竟，看着一个伪善者从高处跌落，一直是我的小乐趣之一。”

爱丽丝对维娜的措辞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但依然保持了礼貌：“谢谢您，维娜阿姨。” 然后她再次看向许鸢，眼神变得更深，声音也压低了一些，带着不容错辨的坚持：“而在法律完成它的工作之后……在他为自己的罪行付出法律代价之后……”

她停顿了一下，溪水声、风声似乎都静止了。

“我需要一个了断。一个私人的、彻底的了断。” 爱丽丝的目光异常清澈，也异常冰冷，“不是出于疯狂的报复，而是……为了我的父母，为了那个八岁的我。我需要面对他，我需要他清楚地知道，是谁让他走到这一步。我需要这个闭合。” 她再次恳求，但这次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我请求你们，帮助我安排这个‘见面’。在那之后，我才能真正的……离开，去开始我的生活。”

许鸢沉默着。她看到了爱丽丝眼中并非嗜血的疯狂，而是一种经过漫长压抑和思考后，理性选择的必要仪式。一种对自己、对逝者、对过往的交代。这很危险，但或许，对爱丽丝而言，这比单纯的法律制裁更能让她真正放下。

许鸢的目光与维娜相遇，维娜挑挑眉，一副“有何不可？这岂不是更有趣？”的神情。

良久，许鸢再次点头，郑重地：“好。法律部分，我们全力推动。之后……我们会安排。但你必须答应我，无论如何，保证自己的安全，并且……之后，真正尝试放下。”

“我答应您，姑姑。”爱丽丝郑重承诺，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她擦干了脸上的泪痕，眼神里的痛苦并未消失，但那份冰冷的决意之下，似乎多了一丝走向未来的力量。

野餐在一种全新的、沉重而充满默契的氛围中继续。

回庄园的马车上，爱丽丝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乡间景色，忽然轻声说：“谢谢你们，姑姑，维娜阿姨。”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流露出属于这个年龄的一丝柔软。

许鸢握住了她的手。维娜则笑了笑，目光投向窗外，不知在思索什么。

猎杀，即将开始。而这一次，猎手是她们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