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艳的绿色,在苍白雪地与黑色路面的映衬下,刺眼得令人心碎。那个身影很模糊,看不到脸,但许鸢知道,那就是“她”。那个即将消失,继而开始无穷尽穿越的、“最初”的她。
然后,画面中的那个“她”,动了。她用胳膊艰难地支起上半身,喘息在寒风中化作白雾。她一点点爬向自行车,抓住冰冷的车架,摇晃着、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膝盖在颤抖,但她撑住了。她扶起车子,甚至尝试拍了拍书包上的雪(尽管那污渍已无法拍去),然后,推着那辆歪了把手的自行车,一深一浅、却异常坚定地,朝着医院灯光的方向,一步步走去。风雪扑打着她鲜艳的绿色背影,仿佛要将那一点微弱的生机吞没,但她只是缩了缩脖子,继续前行。
不对!不是这样的!
犹格·索托斯没有展示死亡的过程,没有展示灵魂剥离的刹那。只是展示了这个濒临湮灭、却仍在挣扎的、充满卑微生命力的瞬间。以及,那随之而来的、向着一个明确、平凡、甚至冰冷的目标的继续前行。
这个瞬间,像一把烧红的冰锥,精准地刺入了许鸢刚刚构筑起的、以“想回家”为核心的最后堡垒,然后旋转、搅拌。
她所有的骄傲、所有的挣扎、所有穿越世界积累的“力量”与“特质”,在这个最简单、最原始、最无力的画面面前——彻底瓦解了。
真相是,那个“最初的她”,那个她渴望回归的起点,那个平凡的世界里,连“在雪天摔倒后爬起来继续去上班”这样具体、艰难但目标明确的事,都能做到。
而她,这个穿越了无数世界、见识了神祇与疯狂、掌握了资源与力量的“许鸢”呢?
她被永远地留在了“摔倒”的那一刻。
不,比那更糟。她被抛离了那条有着明确终点(哪怕是去医院上班)的“路”,坠入了一条永无止境、没有坐标、没有终点的漂泊之河。
那个绿色的身影至少还在朝着一个“地方”前进,无论那地方多么冰冷。
而她,许鸢,连这样一个可以称之为“目的地”或“家”的坐标,都失去了。所有世界都是驿站,没有归途。
她为之战斗的一切“意义”,其根基,原来是一片虚无的、冰冷的雪地。
更可悲的是,连那片雪地,那个可以挣扎前行的平凡世界,她都回不去了。她渴望的“家”,那个有亮灯和热汤的屋子,在时空的彼端,而通往彼端的桥,在她开始穿越的那一刻就已烧毁。她所有的旅程,不过是在灰烬的上空,永不停息的坠落。
“不……不是这样的……我……我经历了那么多……我……”
意识的碎片在无声呐喊,但每一个碎片都映照出雪中那点刺目的绿,和那个蹒跚却前行的背影。
但画面静静悬浮。绿色的身影还在雪中艰难前行,背影越来越小,即将融入医院的光晕与漫天风雪。
——一个完成时的动作,一个有终点的旅程的缩影。
而她,被彻底地留在永无止境的漂泊中,无家可归。
“啊啊啊啊啊啊啊——————!!!!”
现实中的许鸢,从床上弹坐而起,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着极端狂笑与呜咽的嚎叫。瞳孔扩散,映不出任何东西,只有漫天大雪和那一点刺目、遥远、正在离去的绿。
许鸢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