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鸢开始有意识地收集信息。
这不是出于好奇或使命感,只是一种刻入骨髓的习惯,一种在多个“生态迥异世界”幸存后本能的“环境扫描”。
她需要解析这片看似熟悉的土地下,流淌的是何种规则的暗流,以及,是否存在能够触及她的、或值得她注意的变量。
许鸢的方法系统而高效。她回归最基础、也最普适的工具:人类的网络与数据。
她利用公司数台高性能服务器,通过几个离岸节点,悄无声息地接入本地网络。关键词经过精心设计,如同撒下一张疏密有致的网:“本地怪谈”、“异常事件报告”、“无法解释的失踪/昏迷”、“近期民俗禁忌热议”、“老城区改建灵异传闻”。范围精确锁定在这座城市,尤其是她所在的行政区。
数据流开始无声汇聚。
起初,一切符合“正常异常”的模型。搜索结果充斥着司空见惯的都市传说、营销号流水线生产的恐怖故事、以及大量真假莫辨、情感过剩的网友分享。
青帝以惊人的速度过滤、归类,建立初步的概率模型,试图从信息的熵增中提炼出潜在的、非随机的“信号”。
很快,青帝标注出一些不协调的“杂音”。
不是明确的超自然事件报告,而是某种更深层的、系统性的数据缺失与逻辑自洽性破损。
例如,本地一个历史悠久、以“硬核见鬼实录”著称的灵异论坛上,几位公认“有点东西”的资深用户,几乎在同一时间段(约半年前)停止了更新。他们最后的发言都隐晦地提及“城西老区”、“那片地气不对”、“劝新人别好奇”,但具体帖子被以“违反社区规定”为由彻底抹除,连第三方网页快照在该时间点的记录都呈现出无法解释的空白,仿佛被精心擦去。
又如,地方新闻数据库里,一条关于两年前“地铁6号线施工惊扰无名古冢,后续文物保护引争议”的报道,正文完好,但所有配图、涉及的具体承建单位、乃至后续追踪报道的索引,全部显示为“链接失效”或“文件损坏”。而在其他无关报道中提及同一施工队的段落,却安然无恙。
社交媒体上,偶尔会闪现一些带有特定地理标记的、情绪极端(惊恐、混乱或极度悲伤)的碎片化发言,关键词常包含 “红色的影子”、“唱戏声夜里来”、“纸扎的……活了”、“梦到嫁人” 等。
这些帖子通常如蜉蝣般短暂,几分钟内便消失无踪,发布者的账号也随之注销或变为“该用户不存在”。更诡异的是,针对这些关键词的常规搜索,会被大量无关的、喜庆的婚庆或民俗文化内容迅速淹没,算法推送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净化”倾向。
更奇怪的是本地一些风水玄学或民间宗教相关的线下活动。许鸢通过公开的工商注册和活动预告信息追踪,调取了本地几个半公开的“周易研究会”、“民俗文化保护协会”的公开活动记录和会员论坛(需要一点不引人注目的技术手段)。
这些组织的线下活动轨迹、线上讨论热点,都呈现出一种微妙的“空间规避”。她所在的这片老城区,像一个无形的引力奇点,被所有话题谨慎地绕开。偶尔有新人提及,很快会有老会员用“那边老房子多,信号不好”、“都是老街坊,别打扰”之类模糊的理由将话题引开。
这些“杂音”本身并未描绘出具体的鬼怪形象或灵异事件,但它们共同勾勒出一幅令许鸢感到异样熟悉的图景:
一种被系统性、默契地“回避”的感觉。
在奥克蒙特,她是需要被警惕或同化的“异端”。在基金会监管下,她是需要被隔离与评估的“高危实体”。而在这里,在这些冰冷的数据断层和暖昧的语言回避背后,她嗅到了一种新的态度:视而不见,敬而远之,划界而治。
仿佛她所在的这栋楼,这条街,连同她这个入住者,都被本地那些游走于阴阳边缘的知情者,不约而同地标注为 “不可接触区” 或 “静默禁区”。
一天深夜,她决定进行一次更主动的、低强度的“探针测试”。
她编写了一个精巧的小程序,能生成一段极微弱的、频谱特殊的复合信号。其波形模拟了民间一个微弱的、带有特定民俗禁忌色彩的“信号”,并嵌入了经过伪装的、带有轻微“探询”与“招引”意向的信息素(基于她对多个世界灵体基础逻辑的交叉分析)。
她通过一台经过物理改装的、信号发射方向可控的路由器,在凌晨两点,将这道“探针”极其克制地射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按照她过往的经验,即使是最温和的试探,也该激起些许反馈——局部温度的非对流性变化、电器设备的轻微异常、敏感者可能出现的噩梦或既视感,至少,监测设备应记录到环境电磁场的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