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莫离(此时化名“莫黎”)注意到许鸢,最初并非因为任何灵异传闻。恰恰相反,是因为许鸢身上的“异常洁净感”与那种格格不入的“静态”。
作为一个追求长生、深谙阴阳秘术且野心勃勃的人,聂莫离对“气”的感知极为敏锐。在她眼中,这座城市的“气”是浑浊而斑驳的,交织着活人的生机、死者的残念、精怪灵体的微弱痕迹,以及各种欲望与情绪的浮沫。
然而,在几次偶然的场合(一次在高端画廊的开幕酒会,一次在私人银行的贵宾室,一次甚至就在这图书馆附近),她都“看”到了许鸢。
许鸢周身,空无一物。
不是隐藏,不是屏蔽,而是一种绝对的“无”。没有活人应有的、随情绪和健康起伏的“气血场”,没有与环境交互产生的“人气”涟漪,更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另一边”的阴气、煞气或灵体依附。她就站在那里,衣着得体,举止间带着一种非刻意的优雅,却像是一幅色彩精准但毫无生气的数字画像,被完美地嵌入现实,却又与现实的“质地”完全不同。更让她在意的是,许鸢周围的“气”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熨平”了,连流动都变得迟缓而刻意。
这种“绝对的静止”与“空洞”,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聂莫离立刻产生了强烈的兴趣。一个能够将自身存在感收敛到如此极致、连她都几乎“看”不到内在的人,要么是修行到了返璞归真的至高境界(她对此存疑,因为缺少相应的“道韵”),要么……就是身上携带着某种能扭曲、吞噬或隔绝“气”的至宝,或者,她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非此世”的“空洞”。
无论是哪一种,都值得探究。或许,与她的长生之谜,或某些禁忌的秘法有关?
于是,聂莫离精心设计了一次“偶遇”。在一家需要极高门槛才能加入的、专注于古代艺术品与神秘学文献鉴赏的私人沙龙里,她以“莫黎”的身份——一个对民俗学、古代神秘符号和生命哲学颇有研究的独立学者兼收藏家——主动与许鸢攀谈。
她的接近很有技巧,从许鸢正在观看的一幅描绘晦涩祭祀场景的明代绢画谈起,话题逐渐延伸到古代对生命、灵魂的认知,一些失传的秘仪,以及关于“超越尘世羁绊”、“探寻永恒存在”的模糊传说。她的话语含蓄而充满暗示,既展示了广博的学识(部分真实,部分精心编造),又悄悄试探着对方的反应。
许鸢的反应是——没有反应。
她听着,偶尔点头,回答仅限于对画作本身技法、年代、可能的文化渊源的客观分析,或者对聂莫离提到的某些历史事实进行冷静的补充或纠正(其准确度令聂莫离暗自心惊)。
她的态度礼貌而疏离,眼神清澈见底(或者说空洞无物),仿佛只是在参加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学术交流,对话题中蕴含的超自然暗示和长生隐喻完全无动于衷,就像听人讨论菜市场物价一样平常。
聂莫离暗中使用了极轻微的、带有引导和探测性质的秘法,试图感知许鸢身上的能量波动或意识深处的涟漪。
结果如同将石子投入万古深潭。她的秘法触碰到许鸢周围那无形的“边界”,就像光线射入绝对的黑暗,瞬间消失,连一丝涟漪、一点回响都没有。许鸢本人更是毫无所觉,依然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语调,谈论着画中某个符号与西域某种早已消亡的文字可能的关联性。
试探,无果。
聂莫离表面依旧笑容温婉,眼神充满探究的兴味,心中却疑窦丛生,甚至生出一丝罕见的、近乎本能的警惕。这不对劲。太干净了,太安静了。干净安静得不似活人,甚至不似此世应有之物。她无法判断对方是深不可测,还是真的只是一个极为特殊、对神秘一无所知的“空壳”。但那种“空洞感”带来的隐约不安,让她决定采取更谨慎的策略。
她决定暂时按兵不动,进行长期、远距离的观察。长生之路漫长,她有的是耐心。这个叫许鸢的女人,像一本封装完美却无法打开的书,或许书页是空的,或许藏着惊世的秘密,或许……本身就是一种她尚未理解的“现象”。
无论是哪一种,在弄清底细前,强行翻阅都可能带来不可预知的危险。聂莫离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她更喜欢将未知的变量,纳入掌控,或至少置于监视之下。
于是,“莫黎”继续以友善而保持距离的“同道”身份,偶尔与许鸢联系。分享一些无关紧要的艺术品拍卖信息,邀请她参加一些绝对安全高雅的社交活动,像对待一个值得观察的、有趣的稀有样本。许鸢大部分时间婉拒,偶尔出席,也总是安静地待在角落,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记录着一切,却从不参与。
聂莫离乐得如此。维持着这种若即若离的联系,就像在深潭边记下坐标,不急于投饵,只为了持续监测水面的任何细微变化。她需要更多时间,更多侧面,去解读这个“静止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