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很轻,在粘稠的、吸收声音的空气中没有激起丝毫回音,像投入深井的石子,连落水声都被井壁吞噬。
这就是许鸢现在的状态。一个连自己的噩梦都无法激起波澜的幽灵。一个存在本身,就是对“意义”、“归属”、“叙事”等概念的沉默否决的奇点。
观测协议继续执行。
“寂静岭,维度扰动确认。现象:‘里世界’切换,规则:高概率为个体内心创伤/执念投射实体化。个人专属投射已观测完毕,特性:无互动性,无攻击性,疑似为静态精神伤痕展览。初步结论:此地为大型高活性精神共鸣场,个人状态被识别为‘不可解析/无意义/错误代码’,导致专属投射呈惰性。需进一步收集‘活性投射’样本进行对比研究。”
就在她完成这条语音日志记录时,一个身影从侧面的巷口踉跄冲出。
那是一个穿着皱巴巴棕色风衣、头发凌乱、眼神涣散的中年男人。他嘴里喃喃着什么,声音破碎听不真切,只反复出现“玛丽……对不起……玛丽……”的字眼。他显然深陷于自身的里世界,对周围环境反应激烈,对不远处一个缓缓拖拽着巨大刀刃走近的三角头怪物表现出混合着恐惧、憎恨和绝望的复杂情绪。
许鸢站在原地,静默观测。这就是“现象H1”。那个制造异常读数、在雾中焦灼徘徊的核心扰动源。
男人与他的怪物搏斗(更准确地说是挣扎与逃避),暂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静立如雕塑的许鸢,以及她身边那三个怪异却静止的“展览品”。
直到一只属于这男人精神体系、穿着破烂护士服、肢体扭曲、头部如同被包裹在绷带中的肉块、漫无目的游荡的“护士”怪物,偶然晃荡到了许鸢所在区域的边缘。
在距离许鸢大约十米时,那只“护士”突然僵住了。它那原本无规律摆动的手臂垂落,包裹头部的“绷带”下似乎传来困惑的嘶嘶声。然后,它的轮廓开始变得不稳定,像接触不良的全息投影般剧烈闪烁,颜色迅速褪去,实体感消散。不到三秒钟,它就像被橡皮擦从画布上抹去一样,彻底消失不见,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许鸢的监测仪记录了整个过程:精神波动峰值→急剧衰减→归零。环境参数在怪物消失点有轻微扰动,随后恢复正常。
正在与三角头周旋的男人(詹姆斯·桑德兰)似乎被这一幕分散了瞬间的注意力,他仓惶的目光终于瞥见了许鸢——这个在血腥锈蚀地狱中,衣着整洁、面色平静、身边还围绕着三个更诡异怪物的女人。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混乱和一丝本能的警惕,但里世界的危机迫使他无法停留。三角头的巨刃拖地声再次逼近。
许鸢没有动,只是平静地回视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观察,如同记录仪镜头。
男人逃向另一个方向,消失在浓雾与锈蚀的建筑之后。
许鸢低下头,在面板的日志中,平静地追加了一条记录:
“补充观测:自身存在状态(‘无归属’/‘系统错误’属性)对本地‘常规’精神投射物(源于其他活性扰动源)具有非主动的抑制/解构效应。效应生效距离与投射物的结构复杂度、情感能量强度呈反比。初步推论:自身状态被本地‘内心投射’规则识别为‘不可解析/无意义/背景错误’,导致稳定性不足的低复杂度投射无法在近距离维持存在形态。需针对更高复杂度投射(如观测到的‘三角头’实体)进行进一步验证。现象H1确认为高活性精神投射源,建议列为后续重点观测对象。”
记录完毕。
她最后看了一眼自己那三个静止的“伤痕展览品”,它们依旧在各自的位置上,演绎着永无止境的低语、宣告和无声温馨。
然后,许鸢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步伐稳定地走向湖景酒店的方向。里世界的可怖景象在她身边延展,但她行走其间,如同穿过一片无关紧要的布景。
粘稠的空气、血腥的气味、远处隐约的怪响,都被许鸢周身那无形的、由绝对虚无构成的“场”轻微地排斥着,无法真正触及她的核心。
回到酒店房间。里世界尚未褪去,许鸢脱下外套,放入即时清洁消毒柜。用符合标准的流程洗手、洁面。
然后,她坐在环境分析仪前的椅子上,调出今晚采集的所有数据,开始与数据库中其他“异常地点”的记录进行对比分析。
痛苦?恐惧?悲伤?
那些,早已是与当前协议无关的冗余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