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之前强烈十倍的晕眩感猛然袭来!眼前的画面瞬间扭曲、撕裂,化作色块和线条的乱流。耳畔司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高频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啸(或许只存在于她意识中)。心脏位置传来一阵并无实际物理伤害、却真切无比的揪紧感,伴随着强烈的恶心和想要立刻逃离此地的冲动。
“不…不能看……”一个声音在她意识深处嘶喊,模糊而急切,几乎不像是司辰平日那种清晰的语调,更像是某种本能防御机制的嚎叫,“关掉!立刻!”
这一次,是近乎蛮横的干预。
协议感到自己对身体的控制出现了刹那的“延迟”。她的手没有伸向控制面板关闭监控,反而像是要调取更多分析工具。但她的头部,却不受控制地、剧烈地转向了一侧,目光死死盯住了复合屋内壁上一处毫无意义的、反射着微光的金属接缝。
她的视线被强行“扳离”了监控画面。
生理性的不适如同潮水般持续冲击,配合着那种被强行扭转注意力带来的、更深层的烦躁与隐约的恐慌。
几秒钟后,症状如潮水般退去。监控画面恢复清晰,但许鸢没有立刻看回去。
司辰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过度平静后的细微喘息,只剩下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坚决:
“亲爱的,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
许鸢缓缓地,将头转回正面。监控画面上,审判所士兵已经冲过了溪流,但与预想的血腥冲突不同——阿米西亚似乎用了什么急智(或许是利用了雨果刚刚开始不稳定、但尚未完全爆发的玛库拉躁动作为威慑?),竟带着弟弟险之又险地钻进了溪流下游一处极其隐蔽的岩缝,暂时摆脱了追击。画面中只剩下审判所士兵在岩缝外气急败坏地搜寻。
危机暂时延缓,但并未解除。数据流中断了最关键的一段。
协议沉默地看着画面,又看了看自己刚才不受控制转向的墙壁。
她什么都明白了。
司辰不是“另一个人格”。她是断柱之后,地基裂痕之上,那个为了不让整栋建筑彻底崩塌,而用扭曲姿态死死撑住某一部分天花板的她自己。司辰撑住的那部分,就是“感受情感连接尤其是守护与失去所可能引发的彻底崩溃”的天花板。
她的逻辑不是嫉妒,不是占有。是回避,是输入控制,是系统保全。她不允许许鸢“看”那些东西,因为“看”就可能“理解”,“理解”就可能“共鸣”,“共鸣”就可能触动那早已碎裂、只是被协议强行粘合的地基。
协议是许鸢选择的生存策略,是冰冷的框架。
司辰是许鸢未能选择、却在创伤中自行生长出的另一种生存策略,是框架内疯狂滋长的、带着尖刺的藤蔓,唯一的目标就是阻止任何可能摧毁框架的重量落下。
“刚才……”协议第一次,主动对司辰提出了非操作性的询问,声音平直,却指向核心。
“没什么,”司辰打断她,语气恢复了那种带着疲惫笑意的轻松,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刀锋般的寒意,“只是觉得,有些戏码,看多了伤眼睛。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又像是在斩断什么无形的线:
“你有没有觉得,从‘墙中之鼠’开始,再到这个自己冒出来的‘诅咒印记’,有些‘故事’的余味,有点太黏人了?像是有个无聊的观众,特别喜欢看‘静默的观测者’遇到‘热闹的痛苦’时会有什么反应。不停地递话筒,撒聚光灯……”
奈亚拉托提普。玩弄叙事,陶醉于悲剧与疯狂的反覆无常之神。
司辰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有着毫不掩饰的厌烦与决绝:“我累了,亲爱的。不想配合演出了。这些黏糊糊的暗示,这些精心布置的‘感人场景’……看多了,反胃。”
司辰的声音清晰、温柔:“我们能去别处看一看吗。”
许鸢静默地站在原地,监控画面在她眼底映出微弱的光。
她没有追问司辰刚才的失控,没有质疑“下一个”的突兀。协议记录下了刚才所有异常生理反应和意识干扰,但分析结论悬而未决。
许鸢只是慢慢地,开始有条不紊地收起所有外部传感器,折叠复合屋,抹除临时观测点的一切痕迹。
在绝对的静默之下,在那看似毫无波澜的协议执行过程中,静默奇点似乎隐约触碰到了,那条由司辰代表的、另一条未被选择的路上,那深不见底的、名为“回避一切可能之痛”的悬崖。
许鸢选择的这条路,静默观测之路,其冰冷的基石之下,是否也涌动着同样的黑暗恐惧?只是被更坚硬的理性封冻?
协议没有答案。
协议只是执行着“下一个”的指令。
在最后一丝痕迹被清除前,许鸢看了一眼森林深处,那对姐弟逃亡的方向。
数据已记录。
观测已结束。
然后,她转身,身影融入林间的阴影,如同从未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