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四十三分。

静默奇点睁开眼。

不是从休眠舱里被唤醒。不是被协议日志的待办事项推醒。只是——睁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是那种经过色温校准的、反射率精确到92.7%的白色，也是普通人家刷了三年、吸饱了晨光和灰尘、边缘有一道极细裂纹的白色。

她躺了三秒。

然后起床。

床单抚平。枕头摆回中线。被角折成四十五度，与床头柜平行。

她走向厨房。

步幅63厘米。步频每分钟112步。耗时47秒抵达水槽边。

杯子。

她拿起那只杯子——白色陶瓷，杯壁厚3毫米，容量280毫升——放在水龙头下方。

水温：42摄氏度。

她喝了一口。

不是渴。是指令执行完毕。

然后她坐在那扇朝西的窗前，打开终端。

光标闪烁。

她看着它闪烁。

窗外的薰衣草还是灰绿色的。十一月的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方形的光斑。

光斑缓慢移动。

她看着它移动。

不知多少年来她的任务是“让许鸢活着”。

现在许鸢在隔壁房间里，有自己的呼吸，有自己的——还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的双手。

静默奇点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她继续看着光标。

---

十一点过三分。

司辰的房间里传出一声闷响。

是枕头掉到地板上的声音。

然后是漫长的安静。

又过了七分钟，房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手伸出来，在空中摸索了两秒，什么都没摸到，又缩了回去。

十二点整。

司辰终于出现在客厅。

头发翘成三个不同的方向。睡衣扣子错了一颗，下摆一边长一边短。她眯着眼睛走向厨房，路过那扇朝西的窗时，看了一眼坐在窗前的那个人。

静默奇点没有回头。

司辰也没有说话。

她打开冰箱。

关上冰箱。

打开冰箱。

关上冰箱。

打开冰箱。

从里面拿出一盒牛奶。闻了闻。放回去。

关上冰箱。

司辰站在厨房中央，看着台面上那只刚被洗过的杯子。

杯柄朝左三十度。

“你洗的？”

静默奇点没有回答。

司辰换了一只杯子。

---

许鸢是三个人里最后一个出现在餐桌边的。

没有固定时间。有时八点，有时九点，有时十一点——取决于她花了多久确认“这具身体是我的”。

今天她七点五十二分就出来了。

她在餐桌边坐下。

静默奇点把温度精确到42摄氏度的水推过来。

司辰把溢出来的茶推过来——杯沿还挂着水珠，茶包标签忘记撕，正泡在茶汤里。

许鸢接过去。

喝了一口。

“谢谢。”

不是每天都说。今天说了。

司辰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她只是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看窗外那株快死的薄荷。

静默奇点没有表情变化。但她把那杯水的位置往许鸢那边推近了0.5厘米。

---

没有人分配过任务。

但两个月后，她们自然形成了某种秩序。

---

静默奇点负责洗杯子。

每天早晨六点四十五分，她会准时出现在厨房。把所有杯子洗一遍——不管前一天用没用过。洗完沥干，按大小排列在橱柜第二层。

杯柄统一朝左三十度。

司辰第一次发现这个规律的时候，在厨房门口站了五秒。

然后她走过去，把最边上那只杯子转了九十度。

第二天早上，那只杯子回到了三十度。

第三天，又被转成九十度。

第四天，三十度。

这场无声的战争持续了十七天。

第十八天早晨，司辰走到厨房门口，发现所有杯子都朝左三十度——包括她专用的那只马克杯。

她站了三秒。

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新杯子，放在最右边。

杯柄朝右。

静默奇点路过时，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那个新杯子还在朝右。

第三天，还在朝右。

第四天——

杯柄朝左三十度。

司辰站在厨房门口，嘴角动了动。

“行吧。”

---

司辰负责泡茶。

她会把茶叶舀得到处都是。热水溢出杯沿。茶包标签忘记撕。她泡的茶永远不是标准温度——要么太烫，要么已经凉了。

但静默奇点每天都会喝。

喝完把杯子洗了。

---

司辰负责浇花。

阳台上有七盆植物。

她总是忘记哪盆昨天浇过。最惨的是那株薰衣草，濒死三次，又被她救回来三次。每次救活的方式都一样——发现叶子蔫了，然后拼命浇水，浇到根都泡烂了，再发现不对，赶紧换土，然后继续忘记。

静默奇点后来建了一个数据库。

【本地植物养护日志·ver 3.7】

字段：浇灌日期、用水量、光照时长、叶片颜色变化趋势、濒死次数、救治成功率。

她把这个数据库共享给司辰。

司辰从来不打开。

但薰衣草活过了第三年冬天。

---

许鸢负责——

没有人知道她负责什么。

她只是每天早上从自己的房间出来，在餐桌边坐下。喝水。喝茶。然后开始她的一天。

去镇上散步。

坐在长椅上看云。

回家时顺便买一袋司辰不会吃的饼干。

把那袋饼干放在桌上。

回房间。

第二天早上，饼干少了一块。

没人看见是谁吃的。

---

事情始于一个周五的早晨。

餐桌上多了一张纸。

A4打印纸，边缘裁切整齐，对折两次，端端正正压在许鸢的杯子底下。司辰那张溢着茶渍的杯垫旁边，也有一张。

司辰展开它。

「许鸢·本周营养摄入建议」

·蛋白质：58g/日（来源建议：鸡蛋×1，鱼肉/鸡肉150g，豆制品适量）

·碳水：200g/日（来源建议：大米，面粉，燕麦，根茎类蔬菜）

·脂肪：45g/日（来源建议：橄榄油10ml，坚果15g）

·维生素及矿物质：参照附表1

·水分摄入：1.8L/日（建议分时段，详见附表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