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没有动。
“一杯咖啡。”她又说了一遍。
老板这才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奇怪——像是看见一个人,但又不太确定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在那儿。
“你还有钱?”他问。
艾格尼丝从口袋里摸出五分钱,放在柜台上。
老板看着那五分钱。三秒。然后他把钱收起来,倒了一杯咖啡,推到她面前。
“别放糖。”他说,“糖要涨价了。”
艾格尼丝端起咖啡,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收音机还在响。
“……美联储已批准紧急稳定法案……鸢尾花公司将向全美银行提供无息流动性……”
咖啡馆里没有人说话。窗外,那条沉默的河还在流。人们还在往那栋楼的方向挪。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坐在这儿。咖啡早就凉了。但她就是不想走。好像只要坐在这儿,就能等到什么。
艾格尼丝喝了一口咖啡。苦的。没有糖。
她坐在咖啡馆里,听着收音机,看着窗外那条沉默的河,忽然觉得——
有人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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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十七分,艾格尼丝走出咖啡馆。
第六十街的排队还在继续。但人少了。不是变少,是少了一半。那些消失的人去哪儿了,她不知道。
她站在街角,看着那栋楼。
旋转门还在转。有人走进去,没有人走出来——至少没有人从前门走出来。侧门呢?她看不见。
一个老人从她身边走过,朝那栋楼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很慢,像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走到一半,他停住了。他的身体晃了晃,然后直直地倒下去。
艾格尼丝往前冲了一步。
但有人比她更快。
两个穿深色制服的人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左一右架起那个老人。他们没说话,没停留,只是架着他往那栋楼的侧门走去。侧门开了一瞬,又关上。
艾格尼丝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三秒。
门又开了。
一个人从侧门里走出来。
不是那个老人。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护士服,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她站在门边,深呼吸了两下,然后往街灯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快,很稳,像是有什么地方要去。
艾格尼丝看着她从自己身边走过。
那个女人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奇怪。不是“看见你”的那种看。是“确认你还在这儿”的那种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消失在第六十街的另一头。
艾格尼丝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
然后她看见那个人。
深灰色套装。利落的剪裁,不张扬但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银色的,花瓣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边。头发盘起,露出耳垂上那对简单的珍珠耳钉。
她从那栋楼里走出来。
不是从前门。是从一个艾格尼丝没注意到的侧门。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踩在实地上,又像踩在什么别的东西上。她走到街灯下,停住,抬起头。
她看着那些排队的人。
三秒。五秒。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艾格尼丝。
艾格尼丝站在原地,动不了。
那个女人走过来。
不是很快。是很慢。每一步都让艾格尼丝想跑,但她的脚不听使唤。那个女人走到她面前,然后继续走,直到没入黑暗。
艾格尼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第六十街的尽头。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街灯还在亮着。排队的人还在挪。那栋楼的门还在转。
她忽然觉得冷。很冷。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
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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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艾格尼丝站在电话交换台前。
窗外,第七大道还在下雨。很细,很密,几乎看不见雨丝的雨,落在人行道上,落在空荡荡的报摊上,落在那些沉默的建筑物上。报童的声音从雨里传过来,湿湿的,闷闷的,喊着她听不清的头条新闻。面包店的门开着,门檐下滴着水,烤面包的香味被雨水冲淡了,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暖意。
那个排队的地方,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排旧仓库,和一面贴着“出租”标语的墙。墙上的油漆被雨水浸透,在灰色的天光下泛着黯淡的湿痕。
她把插头塞进一个亮着灯的孔。
“请稍等,我为您接通。”
耳机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说股票、债券、不知道什么的东西。他的声音也被什么浸透了——不是雨水,是别的。她把插头拔出来,塞进另一个孔。
“请稍等,我为您接通。”
午饭时间,她走出公司,去街角的面包店买了一个面包。雨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间,落在她睫毛上。她没有撑伞。还是五分钱。还是那个味道。老板没有涨价。
“我以为今天会涨价。”她说。
老板看了她一眼。他的脸在柜台昏黄的灯光下半明半暗。
“昨天有人来说,物价不会涨。鸢尾花的人。”
艾格尼丝愣了一下。“鸢尾花?”
“嗯。”老板把面包递给她,“他们说,所有东西都跟昨天一样。银行里的钱也一样。没人会饿死。”
艾格尼丝拿着面包,站在面包店门口。
雨还在下。街上的人比昨天少了一些。但还是有人在走,有人撑着伞,有人把报纸顶在头上,有人在雨中快步跑过。一个穿着旧大衣的男人从她身边走过,手里攥着一张纸。雨水把那张纸打湿了,边角软塌塌地垂下来,印在上面的字洇成一片模糊的墨迹。但她看见那个男人的眼睛。
不是昨天那些排队的人的眼睛。不是空的。是另一种——
是有人告诉了他什么、他不知道该不该信、但他还是信了的眼睛。
艾格尼丝咬了一口面包。
还是那个味道。雨水的味道混进去,淡淡的,凉凉的。
她回到交换台前,把插头塞进下一个孔。
“请稍等,我为您接通。”
窗外,细密的、几乎看不见雨丝的雨,落在人行道上,落在空荡荡的报摊上,落在那些沉默的建筑物上。
那排旧仓库还立在那儿。那面贴着“出租”的墙还立在那儿,墙上的油漆被雨水浸透,在灰色的天光下泛着黯淡的湿痕。
没有人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她也是。
她站在交换台前,把插头塞进下一个孔。
“请稍等,我为您接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