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宇古旧,门并未关严,陆谞只是轻轻一碰,那道沉重的大门就吱呀着朝内打开了。
迎面而来的景象让陆谞眉头微挑,和他想象中的样子有很大的不同,不过倒也印证了一些猜测。
门后没有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神殿,有的只有一个巨大的广场,和广场之后与大门相对的一个小小的神殿,甚至没有李丁有家大的样子。
窄小的殿宇不像供奉着多么虔诚的信仰,但广场上的场景又不禁让人怀疑这个结论。
十根乌黑的一人多高的柱子一字排开伫立在广场上,柱子的前面有一个巨大的香炉,层层缭绕的烟气从香炉里数不清的燃香上升腾而起。
很多,很多衣衫破旧、头发散乱看不清面容的女人背对着陆谞,跪在香炉前,无声颔首祈祷。
低垂的头颅让她们的后脖颈都暴露无遗,苍白的皮肤上有着一圈深刻的血色痕迹。
庙里整个空间安静得诡异,除了那些似云舒卷的烟雾,空气似乎凝固了。
陆谞神情未变,顺着墙边绕过广场,路过无声无息的祈祷者们,走进了那间应该有着神像的神殿。
巨大的莲台置于殿中,却无案无香无供奉,阴寒冷清不似人间。
陆谞抬眼看去,只见那神台之上,本该是神明金身的位置,坐的是阿难。
——守庙人。
“山神?金身?还是守庙人?”陆谞轻笑道。
他很久没有这样真心实意地笑过了,眼波流转时流露出一种不自知的清媚,给人可触不可及的妄想。
可惜,眼前之“人”看不到。
无人应答,他的声音在神殿里回荡,像是落到雪中消散的月光。
等待是一种美好的品德。
陆谞记得善于等待的孩子总会得到回报。
所以在他眨第三下眼的时候,看到那坐于神台仰望上天的人动了。
嘀呤——
金铃轻响。
阿难低头,附身。
陆谞就站在神台前,很近的位置,所以阿难只要稍微倾身,一伸手就能触碰到他。
有发丝滑落擦过青年的脸颊,如同一个蜻蜓点水般的轻吻。
也许是错觉。
陆谞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人附身凑了过来,像某种动物嗅闻着什么一样。
试探,轻蹭,却始终有一线之隔。
彼此的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了,却又随着阿难的动作堪堪错过,最后陆谞感觉到他停在了自己颈窝的地方。
但即使是这近的距离,陆谞也没有感受到阿难的呼吸。
也是,嘴都被缝起来了,还能怎么活呢?
陆谞轻笑一声。
阿难似是察觉到了他笑,从他身上退离了一点,像是看着他一样,歪了歪头。
陆谞没有动作,所以阿难那张冰冷如冰铸的脸流露出一丝困惑。
既然得不到回应,那就靠近。
但这次贴近时,陆谞后退了两步。
院子里弥漫的烟气云雾般舒卷着翻过门槛,徘徊在陆谞的脚边,又随着他的动作荡开,青烟缱绻绕过不堪一折的指尖,似要他登仙却被他完全被无视。
陆谞沉浸在一片迷蒙悠远的香气里,沉静的目光略过醒目的红色警告。
【警告!警告!玩家堕落值持续升高!!警告!玩家当前堕落值:99!】
【潘多拉[个人]:请玩家及时降低自己的堕落值~请玩家珍爱生命!谨防堕落~】
堕落即真理。
若将堕落,则见真理。
原来如此,陆谞心道。
他看见:阿难的头上,如同灵魂出窍一样飘浮着样貌与他无二的半身虚影,唯一的区别就是虚影有着完整的口目,眉眼正如陆谞想象中那样精致美好,昳丽无双。
神明赐予他完美的脸,也给了他一点缺陷中和这份完美。
灵魂的皮肤是青白的,另一个同样青白的瘦削虚影从背后伸出双手环绕着阿难灵魂的脖颈,她的面容和阿难十分相似,只是线条更加柔和,表情露出痛苦。
他们紧密相连,共同组成一颗心脏坠在另一个巨大的胸膛里,枯骨如枝,镶嵌在粘稠的、阴影一样的血肉里。
巨大的虚影只有上面的半身露在地面上,下半部分身体深入土地。
陆谞抬头看像很高的地方,目光透过屋瓦,迷雾如纱退去,她的面容清晰地展露在陆谞的视线里——
那是一张属于神明的脸,完美无缺,充满神性,但眼耳口却有不详的黑色覆盖,似乎被遮蔽了五感,看不见听不到也说不了。
她颊上滑落一滴悲悯的泪,如同神明降临于世,高坐明堂,垂望人间。
陆谞不欲仰望神明,于是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把手铐拿出来给自己用上。
那些幻觉般的虚影顿时消失,他眼前只剩因他的避让而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动作的阿难。
看上去有种不知所措的委屈和茫然,令人怜爱。
所以陆谞又走了两步回到刚才的位置,像是一种许可。
金铃紧接着响动了一声,有一份轻到像是错觉的重量落到了陆谞的肩头。
他能感觉到阿难冰冷的体温,看到毫无防备的后背——驯服又信任的姿态。
“守庙人,你能听到我说话吗?”陆谞不自觉压低了点声音,胸膛比平时说话时震荡得厉害些,他几乎能听到有声音在自己的胸腔里回荡。
陆谞感觉到自己的脸被左右上下蹭动了两下。
阿难摇头又点头。
“听不到,但知道我说了什么?”
肩头的重量些微重了两下,阿难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