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暗,陆谞紧随着夕阳落下的脚步,走下山阶。
夜追着他的脚步,步步不离。
黑暗与光明仅一线之隔,偌大的山影已经完全笼罩了陆谞的影子,像要紧随其后把陆谞也一起吞噬。
阴冷的感觉从身后传来,但陆谞没有加快脚步,依旧不急不徐地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看到不远处跌跌撞撞从花丛里跑出来的冯非和姜弛。
这两人不知道遭遇了什么,浑身沾满了褐红的泥土和绿色的草叶,一身狼狈,满脸的惊魂未定。
因为挣扎而散开的衣领把脖颈全部袒露,两人皮肤上鲜红的血线已经绕过了大半个脖颈。
陆谞看到了他们,冯非和姜弛自然也看到了他。
冯非很快褪去惊惶,那双冰凉而平静的眸子里流淌出羞耻和尴尬转化而成的愤怒,情绪的转变迅速又复杂。
那双森冷的深绿色的瞳中像是有剧毒的沼泽在翻涌。
【潘多拉[个人]:堪称可以列入表演学院教科书般的表现!】
潘多拉在陆谞眼前耳边惊叹,后者心里嘶了一声,头疼的同时感到几分不耐。
按照冯非这脆弱、敏感又多疑的性格,被别人看到了狼狈的样子,指不定要怎么恼羞成怒。
“你没有进入谜境,”冯非盯着陆谞,语气狐疑,“你隐瞒了什么信息?”
陆谞在离他三米之外停住了脚步。与此同时,山路两旁立起的灯笼歘地亮起,驱散了近在咫尺的黑暗。
信息。
对了,信息很重要。
“我知道的信息之前全部都已经分享出来了。”陆谞睫羽微垂。
他穿越到陌生的世界,失去了从前的记忆,连自己的身份都不清楚,又毫无准备地被扔进这个动辄会死一死的地方,本能般的行为模式帮助他暂时活着,但要继续生存下去,他需要信息。
不论是在副本里还是副本外,他都需要更多的信息来确定自己应该做什么,去寻觅恢复记忆和回家的方法。
副本的进程以时间为轴线,空间的广度注定以一己之身无法将所有“信息”收入囊中。
长夜将至,但夜晚并非安眠之时,明天的庙会是这个副本的重头戏,没有发布任务的夜晚给了玩家更多探索的时间,但这其中还没有能专门留给冯非浪费的余地。
烛光透过白色的灯笼冷冷地落到人身上,不甚明亮的灯光把人的表情照得晦暗。有风送来远方的幽香,吹得骨风铃咚咚作响,灯笼也窸窣着。
花叶摩擦的声响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陆谞抬眸,清凌凌的光落到他眼里。
“天快黑了,我们该回去了。晚了,其他人困难会担心。”
翻涌又平息的情绪在冯非眼中酝酿出更深烈的墨绿,他哑声回应:“好。”
他们沉默着往山下走去,寂静的灯火照亮了通向山村的火红星点。
突然,陆谞轻描淡写地问:“你们在谜境里向神许愿了。”
冯非没想到他会主动搭话。
那声音疏冷,像是一道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月光,只在想象中激起无形的涟漪,但口中的话却像是比月光还冷的刃,划开他平静的面具。
“是我对蒂斯孛尔了解不足,但百榜之外的玩家,都像你们这样——”陆谞顿了顿,像是吐出一个恰当的词语,“轻率、疏忽、愚蠢吗?”适当地释放攻击性令人身心愉悦,陆谞也觉得通体舒畅。
冯非脸色大变,却并非怒不可遏,而是焦灼惊急地向姜弛暴呵一声:“跑!”
异变突生!
无数根粗细不一的枝藤从道路两侧的花海中急速冲出,触手一半的藤蔓上挂满了白花绿叶和某种空壳似的皱缩状瘿瘤。
细细簌簌的声响从更远的黑暗里传来,还有什么在后面。
陆谞的反应速度不比他们慢,在冯非出声的前一秒就迅速迈脚向山下跑去。
三人的身影在空寂的山道上奔跑,高高挂起的白色灯笼无声注视着他们,上面姿态妖娆的花朵随风摇曳。
但和受过长久训练的老玩家不同,陆·前植物人·谞.复健未完全版很快就呼吸急促,体力不支,口腔和喉咙泛起干涩和腥甜,胸口传来撕裂般的痛苦。
手脚像是才驯服不久一样不听使唤,陆谞踉跄了一下,顺手在路上捞了颗尖锐的石子,手心传来刺痛的同时石子被扔下,一柄莲枝缠绕的细剑顿时出现,支撑住了他的身体。
陆谞单脚跪在地上,耳膜鼓动只听得到心跳的声音。
藤蔓暴冲着进入他的视线,刹那间就将他包围,他像是误入了某种蛇类栖息洞穴的旅人,危险在四面八方交织,静待时机。
但旅人不会犹豫是否要求生,也不会在生死之际露出兴奋的神色。
蠕动的深绿中探出一只手。
那只苍白细瘦的手,在血红剑柄的衬托下更显得不堪一折的手,却是抬刃便斩。
狠厉而绝决。
但迎面而来的藤蔓轻易地避过了刃光,未被阻碍分毫,掠过陆谞的身体继续向山下袭去。
有花叶擦过陆谞的脸颊,带来混杂着泥土、尸骸和腐香的气味。
这些诡异的藤蔓没有伤害自己,陆谞心问为什么。
因为没有达成触发条件,陆谞回答自己。
这些藤蔓是什么?系统给他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