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谞的双眼已经难以聚焦,但反正能看清的只有幻象,他索性闭上眼,迅速回顾进入谜境后的经历。
这个谜境的本质时一场梦,任务内容是回答问题,给出相对正确的答案是完成任务的必要不充分条件。
除此之外,根据任务描述中提到“终有一场美梦”,最后还需要做一场“美梦”。
但无论是那些问题还是“美”梦,都有用极具主观色彩的概念,所以最开始需要锚定一个“身份”作为此后一切问题的基础。
既然问题的回答都没问题,那最后——
问题真的没问题吗?
不。
陆谞猛地睁眼。
“所以说,回答问题要审题啊。”
长久没有饮水的喉咙干涩无比,每说出一个字都有一种粗糙的摩擦感和粗粝的痛感,但陆谞继续对着虚空轻飘飘地吐出几个嘶哑的字眼:
“我是谁?”
系统音突然响了起来:【「我」是谁?】
黑暗像玻璃一样碎裂了开来,陆谞又回到了那个红烛影摇、轻纱曼舞的万福楼。
意识牵连着灵魂穿梭在各个不合身的躯体里,或逼仄或空落,属于原主的情绪和五感在一瞬间的连结里涌入陆谞的灵魂。
无数不属于自己的情绪和想法在陆谞的灵魂里炸开,浪潮般冲刷着他的思维。
【「我」是谁?】系统又响了起来,像是在催促。
陆谞也的确等不了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堕落值到了99左右,离堕落仅有一步之遥。
他不想知道自己会“堕落”成什么样的怪物——会变丑的。
但他的回答却像答非所问:“「我」的梦,「我」要做一个美梦。”
题目上还有一个显而易见却被忽略的问题,他终于在此刻补上。
人要如何做一个美梦呢?
记忆作为基质,在主观无意识的塑造下,构成一个虚幻的梦境,压抑的慾望和未竟的遗憾在梦中都能得到满足。
镜花水月梦一场,虚幻泡影捉摸不定,梦难以掌控是因为梦的主人尚为意识到自己是在梦中。
人清醒在梦里,是可以掌控自己的梦境的。
陆谞笃信,梦的主人将会有一个美梦。
“但我不是「我」。”
他还是一个外来者,不能等着美梦自己送上门来。
右手的伤口无声裂开,鲜红的血液争先恐后地从横贯手掌的裂口涌出,随着陆谞的动作挥洒而下。
血液落下,穿过虚空,化作一场红色的雨。
雨滴点燃了陆谞脚下的地板,火焰顺着陆谞身边的纱幔一路向上,舔舐着他的脸颊。万福楼中的神像染上血色,沉默地看着祂或善或恶的信徒在火焰中挣扎。
雨笼罩了山村,也染红了漫山遍野的荼縻花。洁白绚烂的花朵染上血的颜色,如同一朵朵业火招摇,点燃了生与死的躯体,点燃了脆弱的灯笼,点燃了脏污的嫁衣和绣鞋。
雨染红了神像。
这是一场很大的雨,大到能够跨越长久的时间和空间。
血液流出血管,冷硬干枯的荆棘顺着干涸的脉络扎进血肉,冰寒和痛楚如同蚁噬。
他快要死了,成为一具失去全身血液的干尸。
但心中涌起的畅快让陆谞忍不住要笑出声来,没笑出来只是因为没力气了。
视角不断在俯视、平视和仰视之间变换,有时陆谞在云端看着从自己的身体流出的血液变成大雨落下,有时在神龛或神庙里看到火焰侵蚀视野,也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一株仰望天空、被雨染红的荼縻。
最后陆谞在安宁中注视着一片红,那是孩子的血混着母亲的泪,哭着笑着叫喊着沸腾着静默流淌。
女人抱着孩子扑到在神庙里手臂垫在孩子的背后磕得血肉模糊。火焰爬上他们的身体,母亲的血泪砸在孩子七窍流出的血里。
神灵说:“如你所愿。”
他以一种悲悯的姿态俯身从母亲手中接过已失去呼吸的孩子,有两滴泪落入他掌中,瞬间凝成两颗浑圆的珠子。
然后陆谞的血流尽了。
【……检测到「告死」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