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边缘,有处废弃地窖。地窖内潮湿阴冷,墙壁有水珠不断滴落,在地上点成湿漉的斑痕。腐烂的气味在空中弥漫,是潮湿的泥土与未知的腐肉,缠绕交织而成。
这里是流浪汉的居所,文森带着索菲亚在此暂时落脚。
这些流浪汉大多身体残缺,缺胳膊短腿是常态。他们大多为活着借了债,因还不起丢了身体的某部分,被赶到地窖自生自灭。
文森动动自己的手脚,庆幸自己身体健全,还能跑能跳能看。
流浪汉们各自占据角落,铺上几块破布,那就是自己的家了。他们蜷缩在那狭小空间,盖着不知谁丢弃的被子,破旧被子被灰尘与污渍沾满。他们少有人能度过冬天,冬雪是死神最趁手的镰刀。
文森初到就见腐化的尸体,两日后有人当他面咽了气,眼球突出昭示不甘。
文森闭上眼,自嘲笑笑。当初月下跳桥的自己,是何其不知天高地厚啊。
第四日排查结束,文森找机会回到了流民中。
在文森忙着逃亡,让两人活着时,索菲亚日渐寡言。
原来死亡,这么简单平常。就像一片树叶,突然某天脱离树枝,落入树脚的枯叶堆。轻飘飘,摇晃晃,无人在意,无声无息。
人在困顿时,全世界的不幸,都争先吻了上来。索菲亚病了,是要人命,但有药治的病。
文森求助教堂,但药物早已被用完,教堂救不了索菲亚。
文森找到每个医士。有的见文森破烂,什么也不听赶走文森。有的让文森说完,但见文森拿不出钱,无情拒绝。
文森跪在最仁慈的医士前,但还是因差价太多被拒绝。
文森最近跪了好多人,可哀求救不了索菲亚。
索菲亚躺在破布上,抬起手想给文森擦泪,“三哥不哭。我只是去陪爸爸妈妈、大哥和二姐了。嗯,还有扎卡里、汤姆、哈苏他们。到时候妈妈会抱我,二姐又会给我小裙子,扎卡里又可以帮你逗我啦。”
文森接住那瘦削的手,“索菲亚放心,你不会这么早去见爸妈,要见也是我先见。”
“三哥又在说傻话。三哥你该长大了,你不可以再依赖我了。就算不是为我,你也要好好活下去。三哥希望我活,但我更希望三哥活。”
“我一直都有好好活着。”
“才怪哩。索菲亚知道的,三哥没了索菲亚,就会乱七八糟地活了。”
“三哥,你不可以离开。我是没办法,但你不可以离开。你离开了,谁来记住我们呢?我们对你的爱,又该何去何从呢?”
“你就当我绑架你,你得好好活,活的健康,活得自在。”
“好,我不离开,我好好活。”
“嘻嘻,三哥你笑得真难看。”索菲亚想扯文森的脸,却只是无力落下。
索菲亚要离开了,她走向爸爸妈妈,他们已经等太久了。
文森接住索菲亚皮包骨的手,扯了下自己的脸皮。文森的泪是无声的,是苦涩的,流不尽也擦不干。
文森背着索菲亚,登上座光秃秃的山巅,徒手开始挖坑。
“你喜欢俯瞰,这儿够高吧?”
文森的手挖到满目疮痍,指甲断裂满手血,还不受控制颤抖。文森找来块石头,继续挖坑。
“你这家伙,从小就任性,非要帮妈妈管事。你天赋还怪好,妈妈交给你的事,你都管得井井有条。”
文森歇了会儿又继续,石头已经被染红。
“说你单纯吧,你又满是心眼子。说你开朗吧,你不笑时还蛮有压迫。要我说,你就是个天生政客,高高在上、心思缜密,就喜欢管人管事。可惜没喽,一切都没喽,死了就什么都没喽。”
文森换了块石头,包裹指骨的不再是血肉,而是泥巴。
“有些时候吧,我都怀疑我不是亲生的。怎么大哥二姐和你,对时局都这么敏锐,就我啥也不懂。我只会谈判,其实应该叫吵架吧?虽然人家哑口无言低头服输,但心里定满不服气哩!”
文森甩手又擦手,甩不掉泥巴也擦不尽血。
文森一讪,抱起索菲亚,“你也别嫌我脏,我还不嫌你总打我小报告呢。”
文森将索菲亚蜷缩,放进那个小坑,“嘿,刚刚够!我虽然平常不靠谱,但关键时候还是很靠谱的嘛!”
文森擦了擦索菲亚的侧脸,想擦去根草茎。反将洗干净的脸,粘上了血泥巴。文森一捧一捧丢泥巴,来掩饰尴尬。
“你爱干净,但三哥没本事,只能这样喽。你将就一下,别告状知道吗?你得这样和妈说,三哥支棱起来可厉害了,让你有个豪华棺椁风光大葬!”
文森掩埋好,拍拍土堆顶。他背靠土堆,看着天空。
“嘿?知道吗索菲亚。你不用教训我,我会好好活着。”
天空疼爱这个孩子,让风拾走他的眼泪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