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开新站在酒店门廊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外壳几乎要被体温焐得发烫。叫的车迟迟未到,导航显示仍在两个路口外堵着。他低头看了眼时间,呼出的白气在冷夜里瞬间消散。
就在他因为微醺而有些恍惚时,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开到他面前,刹车灯在地面上映出两道红色。
“上车。”
车窗降下,露出那张他以为早已尘封在记忆里的脸。邵霜清。
盘开新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凉风趁机钻入衣领,却压不下心头骤然窜起的那点焦躁。
后面传来刺耳的车鸣声,催促着这辆不该停驻的车。
盘开新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伸手去拉后座车门,咔哒,门锁纹丝不动。
他没什么表情地看向驾驶座。
邵霜清侧过头,目光在他脸上短暂停留,声音听不出情绪:“坐前面。怎么,真拿我当司机了?”
这话语,这语调,熟悉得让人心惊。盘开新依言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报上公司地址后,便偏头看向窗外,彻底隔绝了交流的意图。
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再给我转十万。
盘开新将手机塞回口袋,面无表情地阖上双眼。
车厢内一时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运行声,以及导航机械的女声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街灯的光晕在雨水未干的路面上被拉得很长。他后颈的碎发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晃动,不经意间,露出了耳后那粒小小的、颜色浅浅的痣。
几乎是在同时,邵霜清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猛地伸手调高了空调温度,动作幅度大得打破了车内的死寂。
“冷?”他终于开口,声音因长久的沉默而带上一点沙哑。
盘开新望着窗外,摇了摇头,甚至将身体往外又挪了半分,把“拒绝”两个字写在了身上。
暖黄的路灯透过车窗,斜斜地照进这片狭小的空间。邵霜清借着等红绿灯的间隙侧目,光线明亮,他终于看清,盘开新从脸颊到脖颈都透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比平时急促。
一种不好的预感在他心里泛起。
邵霜清几乎没经过思考,手背已经贴上了盘开新的额头。
触手一片滚烫。
他眉头瞬间拧紧,指尖顺着对方汗湿的鬓角滑到耳后,那块小小的皮肤更是烫得惊人,连带着他的指尖也像被灼伤。
“你发烧了。”他声音低沉,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发烫的皮肤,像是在确认这个事实,也像是在触碰一段无法愈合的旧伤。
盘开新偏头想躲,却被安全带勒住,只能微微侧过脸,露出颈侧那片愈发明显的红晕。
邵霜清的触碰让他颤栗,盘开新闭上眼,心底是一片熟悉的茫然。他应该感到愧疚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种触碰让他想起五年前那些需要努力“扮演”才能应对的日夜,这比发烧本身更让他疲惫。
“去医院。”邵霜清收回手,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强势,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哄孩子一样的温柔。
“不用。”盘开新终于开口。
邵霜清攥紧了方向盘,手背青筋凸起。他盯着盘开新微微颤抖的睫毛,一种熟悉的,无力的挫败感再次涌上心头。五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已修炼得铜墙铁壁,可在这个人面前,所有的方法和技巧依旧全部失效。
“送我去公司。”盘开新重复,声音比车外的温度还要冷。
他不想妥协,可更见不得盘开新这副强撑的模样。
车子最终沉默地朝着创利园的方向驶去。
十分钟后,车子停在园区门口。盘开新没让他开进去,径直推门下车。
“谢谢。”
一声客气疏离的道谢,嗓音是成年人的平静无波。却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邵霜清的心口。看不见伤口,没有流血,只有绵密而尖锐的阵痛,带着五味杂陈的一切,堵在他的喉头。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失了声。
盘开新的步子迈得很大,很快消失在拐角处的阴影里,决绝得没有一次回头。
邵霜清有些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猛地抓起手机,指尖悬在一个置顶却沉寂多年的对话框上方,最终却将手机狠狠掼在副驾驶座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手机恰好落在盘开新刚才坐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他的体温。
几分钟后,车内死一样的寂静几乎要让他窒息。他还是划开了屏幕,点进了那个对话框。
聊天界面空空荡荡,最后两条来自盘开新的消息,早在多年前就被他自欺欺人地删除了。可越是刻意回避,越是隐隐作痛。
那之后,盘开新就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干净利落,除了……被他藏在枕头底下,那几封甚至不敢翻看的、皱巴巴的信。
邵霜清颓然地靠在椅背上,仰起头。车顶的内饰在黑暗中模糊一片。
他输了。
在盘开新面前,他从来就没赢过。
盘开新推开办公室的玻璃门,脚步比平时慢了几分。他坐在转椅上,食指和中指屈起,指节抵在太阳穴上轻轻揉着。
红酒的后劲混着低烧,在盘开新身体里烧起一把暗火。他的耳尖红得几乎透明,指尖碰到办公桌时,甚至能感觉到一丝不真实的凉意。
他摸到遥控器,指尖在按键上停顿了一秒,然后把温度直接调到19度。他认为这样能醒酒。
七七八八一堆杂事处理完,盘开新上来的酒劲退下去大半。
公司的事太多了,盘开新握着手机。
十几个人的团队运转起来已经有些吃力,每个人都在超负荷工作。
电话接通时,他这才注意到窗外浓重的夜色。手机那头传来吴立奎微哑的嗓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喂,哪位?”
盘开新轻轻“啧”了一声,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电话那头立刻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有人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
“总监啊,有什么急事吗?”吴立奎的声音瞬间清醒了几分,还带着点慌张。
盘开新望着办公桌上堆积的文件,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不好意思,没注意看时间。”这句话说得有些生硬,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语气里的不自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吴立奎带着笑意的回应:“啊?”那语调上扬,像是在消化这个罕见的道歉。
“既然接了,那我长话短说。”盘开新转了转手中的钢笔,笔尖在便签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明天开始招新,要求按之前定的就可以。”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轻轻一压,“要速度,熟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