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骁铭绕开他,直接坐到张茂鸣的位置上,晃着腿说:“你这椅子坐的是真舒服。”
邵霜清跟着进来,张茂鸣自然也认得他,不自觉地弯了弯腰,小心回答:“都是公司统一配的,自然是不会差。”
张茂鸣大概猜到了他们的来意,只是没想到小老板会亲自来。在他看来,这点事不至于惊动上面。毕竟盘开新那天来找他,之后邵霜清就和盘开新一起出现在车间,再之后就有人要调监控。邵、冯两家是世交,邵霜清跟冯骁铭说了这事也很正常。
邵霜清跟着盘开新去车间那次,他没看到,只是听周频说了两嘴。下边的人也都以为是上边领导塞进来的远房亲戚,没怎么在意。
直到上边有人要调监控,张茂鸣才重视起来。好在他们处理及时,以一个理由把那一批人全裁了。人没了就无法对证,上边说不定还会夸他们行动迅速,及时遏制不良风气。
其实调监控的人根本不知道具体出了什么事,一次性开除整个6号车间的人按流程需要上报。下面的人第二天就向上申请,理由是:6号车间设备故障停工整修一个月,说是申请,其实根本没出这个园区,只让园区总管理者周频签了个字。
这样一来,就算有人查,也只会查6号车间的数据真假,根本牵扯不到其他方面。他们做得滴水不漏,表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所以张茂鸣虽然有些害怕,但也觉得他们查不出什么,只要好好应付,就能把人打发走。
“听说6号车间全部裁掉了?”
“是的,前两天厂里抽查,发现他们作业数据作假,刚好6号车间设备年数太久已经无法安全作业,考虑到更换设备的时间就裁掉了。”张茂鸣恭敬地回答,“还留了一人。”
冯骁铭明知故问:“谁啊?”
“叫盘开新”,他又补充道,“只是个寒假工,明天可以补充到其他车间作业。”他的说辞有理有据。
这时邵霜清已经不想听他编排:“作业数据作假,在车间应该不少见,以前没查吗?”
张茂鸣上前,脸上堆着笑:“查是查的......”
还没等他说完,邵霜清冷声打断:“既然有查,那怎么会出现这样抱团作假的情况?”他目光如炬,“你说是整个车间作假,那上报的数据肯定和实际数相差巨大,”邵霜清居高临下地看着张茂鸣,“你身为6号车间主管,期间一点问题没发现吗?”
这样看邵霜清完全没有把他停工更换设备那套说辞听进去,这架势分明是要和他追到底。
张茂鸣本就不高,此刻微弯着腰,低着头,显得更加佝偻。他脸上依然带着迎合的笑,看不出丝毫慌乱。
“华南园区,惯例都是小查,中间抽一车间大查,整个园区数十车间...”张茂鸣故意停顿,走到冯骁铭面前,“这不是...前两天才抽到6号车间吗。”
他这一举动意味明显,把邵霜清当外人,只等冯骁铭发问。冯骁铭在名利场长大,哪会不明白,他最看不惯这种做派,脸色一沉,放下二郎腿,怒道:“现在是谁在跟你说话?”他提高音量,“多大点官就敢不把人放眼里了?”
盘开新独自出了园区,往昨晚那条道上走。
昨夜,那个倒在地上的年轻人双眼紧闭、面色惨白。盘开新蹲下身,借着昏暗的路灯细细端详那张脸。
此时,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那张脸与记忆中的某个轮廓隐隐有几分相似,却又一时想不起来究竟像谁。
他慢慢走着,鞋底蹭过地面,思绪也跟着凌乱。
突然,一张面容毫无征兆地闪现在脑海中。盘开新站定皱了下眉,他知道那个人像谁了。
陈芸,是陈芸的儿子。
那天在楼梯口,他和孙莉潇。
盘开新脑子里忽然闪过孙莉潇的名字,他们既然来找他,那么会不会也去找孙莉潇?
盘开新猛地转身就要往孙莉潇宿舍的方向跑,却在听见那声熟悉的怒吼时骤然停住。
“盘开新!”陈芸声音沙哑,“天杀的你!”陈芸看见他像发了疯一样,刘海黏在额头上,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衣服皱得不成样子,全然没了平时的那股体面劲。
陈芸的右手紧攥着半截破碎的酒瓶,瓶身还有已经干掉发黑的血迹。是盘开新昨天扔到垃圾桶里的那个,后面被陈芸捡了回去。
盘开新昨天用这个砸伤了她儿子,所以她也想用这个砸盘开新。
陈芸飞快地朝盘开新扑过来,凌乱的刘海下,那张因为仇恨而扭曲的脸变得可怖:“你不得好死!”
路上零星的行人被这声响惊得驻足,却在看见陈芸癫狂的模样后纷纷后退。
盘开新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酒瓶,后腰撞在垃圾桶上,发出沉闷的“哐当”声。陈芸扑空后重心不稳,膝盖重重磕在水泥地上,却浑然不觉,只攥着破碎的酒瓶继续爬向他。
陈芸还是不太聪明,真的想要杀他,就应该在他背后捅一刀。
这样大喊大叫,是生怕伤不到他吗?
盘开新看陈芸的状态分明是几天没休息的样子。
“你儿子不会说话,你也不能好好讲话吗?”
陈芸原本攥着酒瓶碎片的手轰然垂落,盘开新说出那句“儿子”的时候,她一瞬间泄了气一样,瘫软在地。
嘴里小声地念着什么,像是真疯了一样。
盘开新听不清,于是俯身蹲下。
“儿子...儿子我的儿子要没了...”
听得盘开新心头一颤,他那一下收着力,应该不至于给砸死。
“你儿子怎么了?”
盘开新扶上陈芸的胳膊,要拉她起来。
陈芸这才魂魄归位一般,突然反握住盘开新的手,像拉住救命的神一样拉着他。
没起来,反而摆正了位置跪在了盘开新面前。
盘开新不惊不怒,脸上看不出情绪。
“这是不打算好好说话?”
“开新你帮帮陈姨。”
陈芸眼泪和鼻涕流到了一起,尊严和体面都被抛在了一边,声音发哑,跪在地上的双腿都在发抖。
“咚”的闷响,陈芸的额头重重磕在水泥地上,抬头时额头上明显鼓起一个大包。
“日后我还你,我加倍还你,行不行。”盘开新听着陈芸近乎恳求的语气。
盘开新伸手搀扶陈芸起身,“你让我帮你总得让我知道原因不是?”
陈芸抬起红肿的眼睛,她盯着盘开新的眼睛,像是在分辨他话里的真假。
陈芸眼眶里的泪几乎是瞬间就重新漫上来,她声音发颤,“车间的人全被开了......”泪水顺着她带着皱纹的眼角滑落。绝望如同再也不会亮的夜色,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其中。
“什么?”盘开新扶着陈芸的手猛地一僵。